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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二,最后一批夏粮尽数归入武昌官仓。

赵渡自黄州递上呈报,义仓存粮较预估多出两成。各州府夏粮全部入库,汉水两岸的农户赶在伏天来临之前,将麦子晾晒扬净,一袋袋扛入仓廒。按现下军粮消耗核算,足以支撑到来年开春。

李刚坐于总督官署后堂,案上摊开数本名册。

皆是各师呈递上来的阵亡抚恤册,牛皮纸封皮,边角反复翻阅,已然起毛。他从白河战事那本开始翻看。第一师的册子最为齐整,营连编制罗列清晰,人名依次排布,每页二十行,每行登记一人。赵四,第二旅前哨哨骑,白河侦察阵亡。何满仓,同上。马六,同上。三人的名字并列册页最前。出征之前萧凛曾带三人前来申领腰牌,赵四当时还问过,新领的腰牌可否寄回故乡,李刚那时答他可以。

书页一页页翻过。苏衡麾下第一师共计阵亡一千二百零三人,其中白河一役九百四十一人,安陆、郧阳、武昌、荆州历次战斗合计二百六十二人。第二师的册本更厚,白河血战,第二旅三千兵士战后余下不足八百,阵亡一千八百六十七人。往后,第三师、第五师、骑兵旅、惩戒营,一本本在案边堆叠。

汇总下来,七千一百二十六人。

他翻开第二师名册,翻到渡口民兵一栏。田营官本名田守业,黄冈人,嘉庆元年编入民兵,守御渡口时战死,授一等功,抚恤田十亩、白银十两。册页备注写着:全家绝户,无亲族前来领受。此前陈小五携带田契赶赴黄冈,在当地核查三日,寻到田守业一位远房堂兄。那人自顾尚且度日艰难,不敢承接这份抚恤,田契便一直压在黄冈县政务司,至今无人认领。

这些人之中,有的他见过,尚能记起一张面容、只言片语;更多素未谋面,世间仅余下一行姓名、一处籍贯。李刚合上名册,搁在案角。七千余个名字,往后还会不断增添。

门外韩世忠换岗,枪托磕撞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张守诚午后来到后堂。

怀中抱着靛蓝色封皮的账册,眼下两道青黑,比往日愈发深重。落座便禀报夏收各项账目:各州府义仓存粮、本月商税入库、每月军粮耗损,桩桩件件说得明白。翻到下一页,谈及军费库存。

“夏粮入仓,军粮尚可维持。银钱储备依旧只够支撑七个月,没有半分增益。”

李刚没有接话,转而问道:“各师阵亡名册,是否全部汇总完毕?”

张守诚微微一顿,自袖中取出一张清单:“抚恤册、军功册已经两轮核对。白河战前的旧册留存襄阳,未能尽数送来,第三师、第五师尚有部分缺页,正在补录。各师上报总数七千一百二十六人,和抚恤银的支出账目能够对上。”

“务必补齐,一个人都不能遗漏。”

张守诚抬眼望他,没有多问,静待下文。

“在武昌修一座烈士陵。”李刚缓缓开口,“城东洪山,那片高地地势高亢,不惧水患。所有阵亡将士姓名尽数刻于石碑之上,不分官兵高低,依照籍贯与阵亡战役排序。另建享堂,每年春秋两季举行祭祀。”

张守诚低头翻阅账册,指尖停在一处数字。

“石料、石匠、木砖瓦料,耗费绝非小数目。”

“从军费之中调拨。”

“军费方才算过,仅余七月储备。”

“先拨专款,把碑亭与享堂修筑起来。石碑不必急于一刻完工,核实一批名字,镌刻一批。石匠工钱按日结算,不许无偿征役。”李刚稍作停顿,“这笔款项单独记账,不得与常规军饷混杂。”

张守诚不再劝谏,提笔在账册封皮写下“陵工”二字,下方批注:专款专用。

“石匠人手够吗?”李刚问。

“武昌府连同江夏、汉阳两县的石匠,由我来征调,先行丈量地块、开采石料。陵园规制如何定?”

“不必恪守旧式陵寝礼法。主碑镌刻总阵亡人数与战事起止,后方分立数碑镌刻姓名,一人占一行,官阶兵籍全部写明。民夫但凡战死,同样刻名入碑。”

“民夫并非在册兵丁,清廷兵部卷宗并无记录。”

“我们自有档案,只要为国战死,便该留名。”

张守诚颔首起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李刚的声音:“出征部队不久便要开拔,名册整理、陵园动工,尽量赶在大军启程之前。”

张守诚脚步微滞,没有回头,迈步离去。

当日午后,张守诚接连下发两道公文。其一,严令各师政务官限期将阵亡名册送往武昌汇总,抚恤册、军功册、战报记录三方互勘,缺失姓名补齐,虚报冒领尽数剔除。其二,征调武昌府、江夏、汉阳石匠十二名,三日内赶赴洪山工地,工钱按日结算,自陵工专款支出。

林岳被召至后堂时,李刚正端详武昌城郊地形图。洪山位于城东五里,南坡地势平缓,北坡陡峭,山脚便是向东延伸的官道。图纸之上,墨圈标记出南坡半山腰的地块。

“陵址就定在此处。”李刚将草图递过去。

林岳扫过一眼,折好收入袖筒。他清楚,召他前来,并非只为商议陵园选址。

“今夜召开军议,传令陈汉提前过来。”

天色尚未昏黑,陈汉便已抵达,一身灰布短褂,看上去如同账房先生,进门便将一卷情报摊在案上。

“四份消息。”

第一,景安。岳州大营操练由一日两操改为一日三操,每日多加一个时辰。四省来援的清军兵士怨声载道,逃兵拿获之后,动辄军棍责打、罚跪示众。旗兵与绿营矛盾愈发尖锐,一名江西援军副将当众与景安争执,被传令官强行压下,未曾当场发作,却被周遭将士尽数看在眼里。

第二,福建藤牌兵。一千五百人已经过长沙,赶修水陆道路向北行进,预估六月中旬抵达岳州,比先前预判提早三日。

第三,江西水师。大小战船合计近百,具备战力的约七八十艘,屯驻九江半月有余,始终没有向上游开进。只是日日派遣哨船上下游弋侦察,最远抵至黄州江面。我方巡江船只曾与对方哨船两度照面,双方均未动手,各自离去。

第四,广州方面。景安派去采买洋枪的使者,已经和洋商谈判三轮。洋商咬死单价二十两白银不肯退让,清方使者只肯出十四两,双方依旧僵持。枪械尚且存放在十三行仓库,未曾运出城外。

“鹿角渡口情况如何?”

“小船增至四十二艘,藏匿芦苇荡中,归景安亲兵统管,不在粮台编制之内。”

李刚将情报卷好置于案头:“今夜军议,你一并列席。”

军议定于戌时。

暮色垂落,林岳最先到场,将三省交界地图悬挂正堂墙面,岳州、九江、常德、澧州几处要点,全部以红圈标出。赵渡第二个赶到,怀中抱着厚厚一摞册籍,在侧边桌案摊开。苏衡自襄阳赶回,满身风尘,进门略一点头便落座。郑通同韩世忠一同入内,分头坐定。孙石从汉川赶来,比苏衡早半个时辰,一直在偏厅饮茶等候。萧凛最后踏入厅堂,烛火映照下,脸上的箭伤痂痕颜色深重,进门便靠墙肃立。

人员到齐,林岳走到地图之前。

“夏粮入库,军粮足以支撑半年。景安在岳州加紧练兵,福建藤牌兵六月中旬便可抵达。他嘴上扬言秋后合围,暗地里却在鹿角渡口备船,又赴广州购枪,绝不会等到秋后。我们应当主动出击。”

他手持细竹杆,点向图面。

“兵分三路。第一路,以第一师为主力,配属暂编民兵两旅、辎重一旅,民夫三千,自襄阳向东,沿汉水入长江,攻取九江。一旦拿下九江,江西水师要么归降,要么退回鄱阳湖,长江中游水路便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第二路,以第二师为主力,配民兵一旅、辎重一营,民夫两千,由汉川调防,渡江进击湘西,先夺常德、澧州,直接威胁岳州侧翼与洞庭湖南岸粮道。景安的粮草大半仰仗湖南供给,常德一旦失守,他的粮台便岌岌可危。”

“第三路,近卫师全员会同骑兵旅,前出武昌以南湘鄂边界,正面牵制景安大军。倘若景安挥师北攻,近卫师依托险要布防,骑兵旅袭扰其侧翼;若对方按兵不动,便陈兵敌前,使其无法分兵驰援江西、湘西。”

“北线防务,第三师从施南北调,接防桐柏山隘口直至随枣一线。第五师驻守汉水渡口与襄阳北线。第四师镇守荆州及长江上游。第六师驻防武昌南郊,充当总预备队。惩戒营留驻襄阳。守备军固守武昌城池。”

说完,林岳放下竹竿,退至一旁。

厅堂陷入短暂沉默。

郑通率先开口:“近卫师一万兵力外加三千八百骑兵,直面景安两万六千大军。若是对方全军压上,该如何应对?”

“景安部两万五千余人,藤牌兵到后扩充至两万六千余。近卫师不与其野外决战,依托山水地利固守。湘鄂边境多山地水网,他兵力难以尽数铺开。加之摸不透我们真实兵力,不敢贸然倾巢出动。”

“倘若他探清虚实呢?”

“骑兵旅伺机袭扰他侧后。若是全军北上,便由萧凛领兵直烧其粮台。”

郑通微微颔首,不再发问。

孙石随之开口:“第二师调走之后,北线仅余下第三、第五两师。若是额勒登保借机南下,如何抵挡?”

“额勒登保春季一战之后退守新野,索伦骑兵长途奔袭损耗惨重,三个月之内无力发动大规模攻势。德楞泰自桐柏山突围,残兵不足五千,龟缩夔州不敢妄动,虽派出小股部队试探,尽数被第三师击退。隘口交由赵老根驻守,山地作战正是他的长处。第五师把守汉水渡口,赵铁柱麾下矿兵,野战颇有战力。”

孙石下意识摩挲腰间——那是往日佩刀的位置,听罢不再言语。

苏衡这时出声,他向来言语简练,字字切中要害。

“九江城防,我们掌握多少情报?”

陈汉接话作答:“九江府城驻守绿营三千人,知府周某乃是文官,并无实战经验。江西水师主力屯驻湖口,九江城下常驻战船十余艘。守城火炮皆是旧式劈山炮与几门威远炮,没有重型火炮。”

“城墙情况?”

“洪武年间修筑,砖石垒砌,三丈五尺高,两丈厚。城南濒临长江,城北掘有护城河,城东设大营盘,平日驻兵五百。”

苏衡点头,继续追问:“湖口江西水师战船数量?”

“可战船只七八十艘,大半为大号哨船、沙船,余下皆是桨船与小舢板。”

“第一师船队兵临九江,倘若湖口水师倾巢而出拦击,如何处置?”

林岳回道:“第一师从汉水驶入长江,紧贴北岸航行,过黄州之前不踏入江西水域。抵达九江,先夺取城东大营盘,架设火炮封锁江面,我方水师哨船在上游掩护。江西水师若要出战,必须先冲破岸上炮火封锁。”

苏衡不再多言。李刚知晓,回去之后,他还会对着地图反复推演战局。

张守诚一直在翻看账册,这时抬起头:“三路同时出兵,民兵民夫征调、粮草辎重编组、沿途补给调度,每月额外开销增加三成。原有七个月军费储备,扣除陵园工费与扩编军饷,仅够支撑四个月战事。”

他稍作停顿,又道出另一重顾虑:“再者,征调五千民夫随第一、第二师出境作战,皆是湖北青壮劳力。六月初麦收刚毕,转眼便要插秧种晚稻,壮丁尽数离家,田地何人耕种?”

赵渡自侧边桌案起身,手中拿着一纸清单,走到地图近旁铺开。

“这件事,我有安排。”

“征调民夫,家中独子一概不征。一户二丁抽一,三丁抽二,供给口粮,发放工钱,每五日结算一次。被征人户家中田地,由乡里互助代耕,章程参照夏收旧例。辎重民夫不必全程随军,依照路程分段接力。第一师一线,襄阳至黄州征用襄阳、德安民力;黄州至九江换用黄州、武昌人手;进入江西地界,再就地征募当地民夫。第二师战线同理,汉川至荆州、荆州至常德,分段征用属地百姓。单人服役最长不超过十五日,不至于耽误农时。”

“民兵如何处置?”靠墙而立的萧凛开口发问。

“民兵旅出境作战,心气远不如本土守御。”赵渡说道,“我建议正规军与民兵按六比四混编,打散建制穿插调配,不令民兵独立成旅。民兵队伍的军官,由各师抽调老兵充任,不用民兵原有队长。每排之中半数为老兵,能够最大限度降低溃散风险。”

“逃兵依旧在所难免。”萧凛道。

“自然会有。家中突遭变故者,允许传信回乡,不克扣饷银。若是贪生怕死私自逃亡,一律按军法处置。”赵渡收起清单,“混编加上分段轮役,足以把逃亡压到最低。”

李刚听完众人议论,终于开口。

“景安在等秋后。等藤牌兵全数抵达,等洋枪运到,等四省援军磨合完毕,等江西水师逆流而上。到那时,他自南向北压进,额勒登保自北向南夹击,我们便会困死在中间,再无向外拓展的余地。”

他语速平缓,声音不高。

“眼下开战,藤牌兵尚有十日方能抵达,洋枪遥遥无期,江西水师不敢贸然进兵,四省援军互相掣肘。这是我们唯一的战机。攻下九江,江西水师的船只粮草便归我们所有;拿下湘西,直接掐断景安的湖南粮道。钱粮亏空,打下地盘之后再行筹措。”

他看向苏衡:“第一师的制式炮弹务必节省,攻坚优先使用仿制炮与臼炮,原装十二磅炮留作打援之用。”

苏衡点头应下。

“新攻取之地,如何治理?”张守诚提问,“湖北本土民政体系尚且刚刚铺开,江西、湖南新占区域,派遣何人主事?”

“先实行军管,再推行民政。”李刚决断,“攻克城池,由师长执掌军务,参军司派遣参谋代管民事。局势彻底安定之后,再从政务司调派官吏。赵渡,你来草拟占领区临时章程,严令军队恪守军法,不许劫掠扰民,百姓照常耕作生产。”

赵渡取出纸笔,在清单上记下要点。

林岳接续布置行军时序:“近卫师与骑兵旅明日凌晨拔营,先行南移,压制岳州方向。待郑通各部就位,第一师船队再驶过武昌向东进发。第三师先头营今夜轻装急行,赶赴桐柏山隘口。赵老根主力二十日内抵达,这一段空档,隘口防务暂由荆州第四师抽调一营接手。”

“曹青腿伤未愈,正在襄阳休养,部队暂由副师长代管,抽调一营即可,不必他亲自赶赴隘口。”李刚补充。

“第二师从汉川开拔,至荆州渡江,陆路一百八十里,携带辎重,五日可达。”林岳望向孙石,“渡江之后奔袭澧州,山路狭窄,火炮全部拆解驮运。”

孙石点头。

“运兵船只是否充足?”苏衡问道,“第一师两万余将士连同配属部队,自襄阳东下,需要大量舟船。”

赵渡作答:“水师营战船四十余艘负责开路掩护,运兵征用商船民船。郑三斤汉阳工坊新造四条平底运输船,再加汉水各渡口征集商船,合计可凑一百二十艘上下。分两批开行,头一批运送作战兵员与枪炮,第二批运送辎重与后续梯队。”

苏衡心中默算一遍,没有异议。

李刚看向韩世忠,谈及武昌城防:“近卫师开拔之后,城内守备军协同第六师驻守。周元辅主管守城,马朝礼屯驻南郊充当预备队。各府县民兵全部提升戒备,随时听候调遣。景安鹿角渡口那四十二艘小船,陈汉务必增派人手监视。倘若他打算水路偷袭,我们至少可以提前一日得到消息。”

他环视满堂:“诸位,各自回去筹备。”

众人起身退去。苏衡走到门口,被李刚叫住。

“九江城东那座大营盘,你打算如何攻取?”

苏衡转过身:“不急于强攻府城。船队驶至九江下游,先遣部队登陆夺取大营盘,架设火炮封锁江面,将江西水师困在湖口。待城池合围、炮位布设完毕,再商议攻城。”

“九江知府乃是一介书生,未必愿意死战。围城之后,派人送去劝降书信,归降者不杀,旗人及其家产另行处置。”

“属下明白。”

苏衡离去。张守诚是最后走出厅堂的,怀中抱着两摞账册,行至门槛停下脚步。

“洪山南坡本就出产青石,不必远距离采运。石匠明日便可动工。”

“好。”

正堂之内只剩李刚一人。烛火燃过半截,灯花噼啪一声爆开。他再度翻阅陈汉送来的情报,在“藤牌兵过长沙”一行之下画了一道横线。

六月初三卯时,近卫师拔营启程。

天色蒙蒙泛白,武昌南门外官道之上,脚步声连绵不绝。姜正的第二十三旅走在最前,石勇第二十四旅紧随其后,郑通率领师直属队居中,韩世忠亲率亲卫旅殿后。萧凛的骑兵旅另取道路,沿梁子湖西岸行进,比步兵快半日路程。

大军出南门,不擂鼓,不鸣号角,唯有脚步声与马蹄声响。晨雾之中,杏黄旗向南缓缓移动,旗角被露水浸湿,紧贴旗杆。城门边上,几名百姓远远观望。一名卖早点的老汉守着摊子,手端粥锅伫立原地,目送队伍尽数走过,才把锅放回灶上。

路边沟坎旁立着一名三十余岁妇人,挎一只蓝布包袱,不肯凑近队列。队伍行过一半,她上前两步,将包袱塞给队伍之中一名年轻兵士。那兵士猝不及防,低头一看,包袱里是两双新纳布鞋。他正要开口道谢,妇人已然转身快步离开,不曾回头。兵士把布鞋塞进背包,扣紧背带,跟上队伍继续前行。

李刚并未前去城外送行,在官署等候赵渡。

辰时刚过,赵渡登门,携带着辎重编组明细册。三路民夫征调数额、分段接力路线、随军粮草与补给点位,全部逐条记录在册。李刚翻阅完毕,在末页写下一个“准”字。

“民夫工钱五日一结,万万不许拖欠。”

“章程之中已经写明。”

“民兵混编之事,今日就要和各师参军对接,大军出征之前完成整编,不可等到行军途中仓促拼凑。”

“今日便可办妥。”

赵渡退下之后,钱书办自洪山返回。

各师送来的阵亡名册,加上襄阳补录的卷宗,堆满洪山南坡临时搭建的棚屋。钱书办带领两名书办,昼夜核对,抚恤册、军功册、战斗记录三者交叉比对,存疑条目全部单独挑出。

“核对下来,有多少出入?”李刚问道。

“三十七处。二十一条缺失姓名,大多是民兵与民夫,战时来不及登记造册;十六条属于冒功,把阵亡之人的功绩安到活人名下。”

李刚接过清单浏览一遍。十六条冒功,牵涉四个营,两名营官被点名。

“按军规处置。虚报军功全部作废,追回抚恤田契,涉事军官降职一级,全军通报。阵亡将士姓名补齐,该给的抚恤分文不得少。”

“遵命。”

“田守业的名字,可找到?”

“已经在黄冈民兵册中查到。嘉庆元年入伍,渡口战死,家中再无亲属,田契积压在县政务司无人认领。”

“刻碑之时,名字旁标注籍贯黄冈。”

钱书办应声,正要转身,又被李刚叫住:“棚屋务必加固,莫叫雨水打湿名册。”

“已经铺了两层油布遮护。”

六月初五,李刚亲赴洪山。

出东门,沿官道行五里,便抵达洪山脚下。南坡草地被行人踏出一条土路,石匠在半山腰丈量地基,墨斗线绷在青草之上,横平竖直。第一块碑石坯料采自本地石场,架在木台,两名石匠持凿打磨石面。

十二名石匠分成两班。一班开采石料,把青石凿成一尺厚、三尺宽、六尺高的碑坯。另一班在棚屋内刻字,姓名依照籍贯、阵亡战役分序排布,一人一行,先从白河阵亡将士开始镌刻。领头刻碑的周石匠年过半百,武昌本地人,刻碑已有二十余年。

李刚走入棚屋。三张木桌拼在一起,堆满卷宗。钱书办坐于中间,左手翻动抚恤册,右手对照军功册念读,年轻书办誊写名字于石碑之上。

“赵四,第二旅前哨哨骑,白河阵亡。”

“何满仓,同上。”

“马六,同上。”

周石匠手执凿子,一字一字凿入青石,凿刃撞击石料发出清脆声响,石粉簌簌落下,在碑座积起薄薄一层。

刻到第二排中段,周石匠的凿子骤然停住。

他盯着刚誊好的名字看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碑面。那是“周二娃”,郧阳矿兵,白河之战阵亡。

钱书办抬眼看向他。

“认得?”

周石匠沉默摇头,再度握紧凿子落刀。刻速比先前慢上几分,每一刀都凿得极深。歇晌之时,他和搬石料的杂役闲谈,道出周二娃是自己远房侄子,是兄长家独苗。去年冬天郧阳传来死讯,嫂子哭瞎一只眼睛。

这番话,棚中钱书办听得真切,站在棚屋另一端端详主碑坯料的李刚,也尽数听见。他没有上前搭话。

他走到半成的分碑之前,赵四、何满仓、马六的姓名已然刻就,字体方正,笔笔不苟。他伸手抚过“赵四”二字,刻痕之内尚残留细碎石粉。

“主碑碑文,由我来拟。”他对钱书办说道,“碑题:自白河至荆州阵亡将士之碑。下方镌刻总人数七千一百二十六。往后再有阵亡,接续补刻。”

“是。”

他抬眼望向山下,官道之上空空荡荡,近卫师开拔两日,路面依旧留存深深浅浅的车辙马蹄印。江面之上,第一师船队尚未途经,只有零星商船往来。

李刚缓步下山。

六月初六,郑通的加急文书送抵武昌。近卫师已经进驻咸宁,前哨部队翻过幕阜山,扎营羊楼司。岳州清军没有异动,福建藤牌兵尚未抵达。萧凛的骑兵前哨推进至鹿角渡口以北三十里,景安藏匿芦苇荡的小船依旧按兵不动。

阅毕信件,李刚传唤陈汉。

“传令苏衡,第一师船队驶过武昌。”

当日傍晚,第一师船队出现在武昌江面。

前方九条水师哨船开路,高悬杏黄旗,船头劈山炮褪去炮衣。身后大号沙船、驳船、征用商船首尾相接,自汉口顺水而来,帆影绵延半里。兵士静坐船中,火枪搁于膝头,鸦雀无声。船队途经武昌并未停泊,不鸣号,不放炮,顺着江水向下游驶去。

李刚没有登上蛇山眺望,只站在官署后院,远远听见江面飘来水手号子,片刻之后,声响渐行渐远。

韩世忠进屋添茶,禀报船队全部通过耗费大半时辰。

“景安那边可有动静?”

“没有,鹿角渡口船只依旧蛰伏。”

“命陈汉继续紧盯。”

韩世忠领命退下。

李刚坐回案前,桌上依旧摊放着那套阵亡名册。翻开第二师,目光落向田守业,又往前翻,看见赵四、何满仓、马六。他还记得赵四出征前询问,腰牌能否寄回家,当时他应允下来,腰牌后来确实送回。赵四家中尚有老母亲居于襄阳乡下,抚恤银两与八亩田地,早已按二等功发放。何满仓、马六并无家眷,抚恤银无人认领,依照无主抚恤旧例,登记归入义仓。

他合上名册,吹灭烛火。

翌日清晨,他再度去往洪山。

并非专程巡视,看完东郊第六师布防,顺路绕行过去。石匠早已开工。周石匠立于主碑坯料之前,手挥凿子,“自白河至荆州阵亡将士”,大半文字已经刻完,字迹凿刻深透,棱角分明。周二娃的名字也已落石,归于郧阳矿兵一栏。

李刚站定主碑之前。周石匠转头见到他,便要行礼,被李刚抬手制止。

“周师傅,刻一个名字,工钱多少?”

“回总帅,钱书办定的,刻一名,一文钱。”

“一日大约能刻多少?”

“手快三十有余,慢的二十出头。七千余个姓名,十二名石匠赶工,三个月可以刻完第一批。”

李刚微微点头,不再多言,静静凝视碑上刻字,转身下山。

钱书办自棚屋追出:“总帅,主碑文末,是否需要镌刻落款?”

李刚脚步顿住,略一思索。

“不必落款。”

他下山上马,返回官署。途经城东集市,百姓各行生计,卖菜、砍柴、修补锅具,一派烟火。一名农户赶着牛车进城送菜,车上坐着老妇,怀中抱着一筐鸡蛋。路上行人往来,没有人认出他,也无人避让。他勒住马缰,让牛车先行穿过巷口。

东风裹挟江面上的水汽,混着船帆桐油气息扑面而来。远方洪山轮廓清晰,南坡隐约露出棚屋边角与碑石的暗影。

他策马赶回官署。午后尚有诸多事务待办:审阅赵渡草拟的占领区临时章程,等候第三师先头营隘口防务的回报,筹措第二师渡江舟船,陈汉五日一报的景安动向,今日也该递来。

行至官署门前,翻身下马,缰绳丢给马夫。进门那一刻,又回头望向城东,洪山已经被城墙遮挡,不见踪迹。

踏入官署,韩世忠递上一封刚刚送到的急件,来自苏衡。船队已经驶过黄州,预计明日驶入江西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