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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后的满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硝烟从巷子里往外飘,贴着地面慢慢地翻。砖石灰和火药味混在一起,把焦糊味盖住了,又时不时被风吹开来,露出更浓烈的一层焦糊味。巷子里的石板路上到处是碎砖、破瓦、被踩扁的水壶、断了弦的弓、没有箭头的箭杆。墙角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有穿铠甲的,有穿灰布军衣的,也有穿打补丁的棉袄的。一具尸体趴在巷口的沙袋上,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弧度,刀已经被人收走了,手背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砖石灰。另一具尸体仰面倒在院墙的豁口上,眼睁着,眼睛上落了一层砖石灰。

巷子两侧的院墙被打得千疮百孔。有的院墙被炮弹轰塌了半边,露出院子里面的灶台和水缸。灶台上还搁着一口铁锅,锅里还有半锅结了冰的水,冰面上落了一层灰。水缸被弹片打穿了,水从破洞里流出来,在缸脚下结成了一片薄冰。有的院门被炸飞了,门板歪在巷子中间,门板上还贴着褪了色的春联,春联上的字被泥水溅脏了,只能看清一个“福”字的半边。

苏衡走过巷道,军靴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传令兵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夹着一叠纸,纸上记着各部队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和弹药消耗。两个人在废墟里慢慢地走。

巷子深处是一户大宅,院墙比周围的宅子高出一截,大门是铁皮包的,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宅子里搜出来的东西堆在院子里,堆了好几堆——银锭子铸成元宝和散碎银块,装在一口铁皮箱子里,箱子沉得两个人抬不动。铜钱用麻绳串着,一串串码在木架上,架子被压弯了,最底层已经塌了。绸缎一匹一匹摞在厢房里,有些是荆州本地织造的,有些是从江南贩来的贡缎,缎面上绣的花鸟在灰土中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粮食装在粮仓里,谷子堆得齐腰高。墙角的兵器架上还搁着几十杆鸟铳和腰刀,铳管擦得锃亮,刀鞘上镶着铜饰,比绿营用的那些货色好得多。马厩里有十几匹马,都是关外的好马,个子高,鬃毛粗硬,在马厩里饿了快两天,看见人来踢着蹄子嘶叫。

除了这些金银绸缎、粮食、军械和马匹,还搜出了几口大箱子。箱子里装着田契、房契和借据。田契上的字很小,一张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田亩数加起来占了城外大半的上好水田。房契上盖着荆州知府的官印,红泥印子还是鲜亮的,应当是年前才过户的。借据的数量最多,用麻绳捆成一捆一捆,每一张借据上都写着借款人、借款数额、利息和还款期限。利息最低的是月息三分,高的有五分、八分。借款人一栏里写的名字全是汉姓——张、王、李、刘——没有一个是满姓。

有个识字的步兵蹲在箱子旁边,随手抽出一张借据念了两句:“王有财,借银五两,月息五分,以城南水田三亩作抵,期限六个月。”他又抽出一张:“李老实,借银十两,月息六分,以城东瓦房两间作抵,期限三个月。”他念完之后把借据塞回去,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他娘的是要人倾家荡产。”旁边翻田契的老兵把田契往地上一摔,说:“这还要什么借据?印子钱逼死了人,田就直接划进满城了。城外那些好田,哪一块不是这么来的?”

苏衡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几口箱子。他没有翻那些借据,只是在箱子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对传令兵说:“金银、绸缎、粮食全部清点入册,装船运回武昌交政务司。军械和马匹留用,补充各部损耗。田契、房契、借据打包封存,一并送回武昌交张守诚。这些地原先是谁的,查清楚,能还的还回去。还不回去的,按营庄制重新分配。”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民夫们开始往船上搬东西,一箱一箱地扛上跳板。铁皮箱子太重,两个人抬一箱,跳板被压得吱呀吱呀响。粮食装进麻袋,一袋一袋往船上扛。马匹被从马厩里牵出来,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地响,看见满城的废墟喷着响鼻。码头上堆满了战利品,在日光下泛着各种光泽——银锭子的白光,铜钱的绿锈,绸缎的暗光。运输船吃水比来时深了一截,船身在江水里微微晃动。

传令兵从巷子后面跑过来,把战损数字报给苏衡。苏衡听完,只说了一句:“报武昌。”

他在战报末尾加了一行字:满城顽抗到底,我军伤亡不小。幸存者不足万人,请总率示下如何处置。封了火漆,传令兵打马往东去了。

李刚的回文当天就到了。苏衡拆开蜡封,纸上只有一行字:全部押往矿坑,编入战俘营。苏衡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俘虏排成长队被民兵押着往城外走,不足万人,多为妇孺老幼。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巷子深处。民兵们端着随州铳站在路边,刺刀上了铳管,刀尖朝上,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俘虏们从刺刀中间走过去,低着头,脚下踩着碎石和碎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有人走得慢,后面的民兵就催一句,声音不高,但很硬。

队伍中间有个旗人子弟,二十出头,身上穿着团花绸缎的马褂,马褂上溅了泥和血,但料子在灰土里还泛着亮光。他手腕上缠着一串蜜蜡佛珠,珠子被血浸透了一半,脚上蹬着牛皮靴子,靴面上镶着铜扣。几个民兵推着他往前走,他的靴子在碎石上磕磕绊绊。

他踉跄了几步,抬起头看见苏衡站在巷口,腰间三角旗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盯着那面三角旗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神是空的。然后他忽然扯开嗓子骂了起来。

“汉狗!你们这群汉狗!”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像是被人掐着嗓子眼挤出来的,“知道我阿玛是谁吗?我阿玛是荆州将军府协领!镶黄旗!满城还没破的时候,你们这些汉狗连正眼都不敢看我阿玛!现在你们这群泥腿子翻了身,以为能骑到我们头上了?”

押送他的民兵拽了他一把,把他拽了个趔趄。他站稳了,甩开民兵的手,继续骂。

“朝廷的大军一到,把你们一个个全屠了!灭九族!剥皮填草!我阿玛在城外砍了几十颗汉狗的脑袋,挂在城门口风干!你们见过没有?没见过吧!你们这辈子都见不着——因为你们等不到那天!你们的脑袋也会挂上去!”

他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溅在民兵的脸上。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我家的田你们拿不走!我家的银子你们吞不下!你们这些泥腿子——狗奴才!你们种了几辈子地,攒的钱还不够我阿玛一局牌九输的!你们也配进满城?也配拿我家的东西?你们连给我家看门都不配!”

苏衡停下脚步,往俘虏队伍那边看了一眼。他腰间的三角旗在江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废墟的豁口里斜着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认得你!”那个旗人子弟指着苏衡,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你是他们的头!你等着——等朝廷的大军到了,我阿玛会把你的头挂在城墙最高处!让全荆州的人都来看!看你们这群汉狗的下场!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废墟里回荡,刺耳得像一面破锣在敲。民兵们面面相觑,押送俘虏的队伍停下来,有人回头看。

苏衡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对押送的民兵说了一句话。

“军务司有令,战俘营编管。这个人不用留了。”

民兵愣了一下。苏衡没有说第二遍。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冷铳的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笑声戛然而止。俘虏队伍里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叫,很快又被压下去了。队伍继续往前移动,脚下踩着碎石和碎砖,没有人回头。

有个识字的步兵蹲在俘虏队伍旁边清点腰牌,听见刚才那个旗人子弟骂的话,往地上啐了一口。“协领的儿子。老子在城外种地的时候,他阿玛家的印子钱逼死了多少人——现在叫唤什么。”旁边翻田契的老兵把田契往地上一摔,说:“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到了矿坑还不得闹事。”步兵把捡起来的蜜蜡佛珠扔进缴获物资的箱子里,佛珠砸在银锭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陈小五站在巷子边上,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擦完的腰牌。他看着那个旗人子弟倒下去的地方,地上多了一摊暗红色的东西,正在往碎石缝里渗。老刘头拄着枣木棍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摊东西。一老一少站了一会儿,陈小五低头继续擦腰牌。

他走进巷子深处,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腰牌一块一块捡起来。八旗的、义军的,铜的、铁的、木头的,分开码好。有一块木牌被血糊住了,他擦了两下没擦掉,没有再擦,把它和义军的腰牌放在了一起。老刘头蹲在废墟边上,嘴里叼着旱烟袋,烟袋锅子里的烟丝已经灭了。他看见陈小五这么做,没有说话。

陈小五直起腰,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看着院子里被烧焦的房梁和碎了一地的瓦片,想起了石沟村。石沟村被烧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那天晚上他躲在石缝里,捂着嘴不敢哭出声。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死人。从那以后经了多少阵仗,他已经数不清了。他把这些阵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木箱,把箱盖合上。

“刘叔,走吧。”

老刘头把旱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拄着枣木棍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院子,走进巷子。

苏衡从辎重兵里抽调了三百人留下,看管幸存者和清理废墟。剩下的人分成三批,在民兵的押送下往北走。队伍在官道上排成一长列。队伍的目的地是襄阳城外的矿坑。矿坑是赵铁柱的第五旅看管的战俘营,白河之战后的俘虏就在那里干活。矿坑边上新腾出了几排棚子,竹子和油布搭的,四面透风,地上铺了干草。棚子之间有巡逻的兵来回走,随州铳背在背上。不足万人挤进这些棚子里,棚子不够用。先到的被赶进棚子里,后来的只能在外面等。有人在露天蹲着,把破棉袄裹紧了缩成一团。矿坑那边传来铁锤敲打矿石的声响,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苏衡率主力登船顺流东下。缴获的兵器、铠甲、军械堆在船舱里,铜炮和铁炮分开码放,弹药箱摞在船舱最底下,上面盖了防水的桐油布。荆州将军的刀被单独收在苏衡的船舱里,刀身上有缺口,刀柄上缠的丝绳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明黄变成了暗褐。船舱的角落里还放着几面缴获的八旗军旗,旗面被炮火烧得残缺不全,边角卷曲,用麻绳捆成一捆。从满城缴获的银锭、铜钱和绸缎装在铁皮箱子里,码在船舱另一侧,码了一整排。粮食和布匹装在麻袋里堆在舱底。这些财物运回武昌之后全部交给张守诚的政务司,充入军资和民政用度。船队起锚的时候,吃水比来时深了一大截。

李刚在武昌收到苏衡的战报。战报上写着八旗战死总数、满城幸存人数、义军伤亡,以及缴获财物的大致数目。他把战报看了两遍,抬头望向窗外长江。矿坑那边,赵铁柱的人已经在清点空余的俘虏营房。李刚放下战报,对传令兵说:“告诉赵铁柱,战俘营编管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