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苏青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青时闭了一下眼,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不……我们怎么能如此荒唐……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段更长的沉默。
慕容聿忽然开口: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甚至没往那方面想。
他以为只是朋友喝醉了睡在一张床上。
苏青时放下筷子,抬眸看向慕容聿,有些艰难地问道:慕容聿,我们是不是……
我不知道。慕容聿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发干,我们是不是对他……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一早上了,可我没有答案,毕竟我从来没有……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但苏青时已经懂了。
因为他也是如此。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远处早市热腾腾的烟火气。
苏青时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以前……没有想过,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朋友,是很好的朋友,是可以一起组队、一起聊天、一起玩的朋友,可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躺在旁边,我第一个念头不是他怎么在这里,而是——
他停住了,像是接下来的话太重,他需要先掂量一下重量。
慕容聿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苏青时重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颤意:而是,还好是他。
“还好是他”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凝滞了。
慕容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垂下眼帘,用一种同样轻的、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语气说了一句:我也是。
两个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江云瑾回到玉京山之后,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一遍,闭关的地方选在天枢峰后山一处僻静的洞府里。
大师兄帮他布了结界,二师姐留了一叠符纸,三师兄在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内有恶犬,闲人勿入”。
江云瑾站在洞府门口,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问尉迟峥:“你写的?”
“我写的,怎么了?生动形象。”尉迟峥抱臂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你闭关之后这洞府确实和‘内有恶犬’也差不多了,谁敢来打扰你,你就是那条恶犬。”
江云瑾:“……”
仙鹤被他安置在了院子里,负责看家。
临走前江云瑾蹲在它面前,认真叮嘱:“好好看家,不许偷吃,不许烧院子。”
仙鹤歪着脑袋听他讲完,不满的鸣叫了一声。
江云瑾危险的眯起眼睛:“你这是在骂我?”
仙鹤默默缩了缩头,假装无事发生。
江云瑾站起来,拍了拍它的脑袋,转身往洞府走去。
江云瑾进了洞府后,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声音。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环顾了一圈这间拾掇得还算齐整的石室。
石壁上嵌了几颗夜明珠,柔和的冷光铺满整个空间,角落里堆着他整理好的各类典籍和法器。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储物袋里翻出了那只玉匣。
“差点把你忘了。”他揭开匣盖,那只灰扑扑的小麻雀依然团成一小团,缩在绒布中央,呼吸微弱,睡得安详。
江云瑾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它的脑袋,小麻雀依然毫无反应。
他想了想,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叫不醒,那用灵力刺激一下会怎样?
他向来是个想到就做的人。
于是他将小麻雀托在掌心里,指尖凝聚起一丝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渡了过去。
那股灵力很温和,是他特意控制过的分量。
不至于冲撞到一只灵禽体内脆弱的经脉,但足够唤醒沉睡的生命力。
灵力顺着麻雀的脊背渗入,像一滴水滴入干涸的土壤。
麻雀的羽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股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主动攫住了一样,猛地往里一收。
不是被动的吸收,而是像有一股力量从麻雀体内深处伸出了手,主动把那缕灵力拽了进去。
江云瑾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指,就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像是电流一样的反震顺着指尖弹了回来。
接着,掌心里的那团灰扑扑的毛球,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小的、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的,带着一种和它此刻的体型完全不相符的……审视感。
它直直地看着江云瑾,像是在辨认什么。
江云瑾也看着它。
一人一鸟对视了大约三息。
然后那只麻雀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是那种尖细的、像是金属片振动发出的频率,带着一股尚未完全苏醒的沙哑和迟钝。
但能明显听出,它不是在说叽叽喳喳的鸟语,而是准确的人言。
江云瑾眨了眨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掌往上托了托,好让它站得更稳些: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是个人。
麻雀歪了歪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它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进行某种内部的检查,然后它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困惑:……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熟悉?江云瑾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们认识?
麻雀没有回答。
它似乎还处于某种混乱的状态中,低着头,用喙轻轻啄了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
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体的各项机能是否正常。
江云瑾也不催它,就那么盘腿坐着,耐心地等它缓过劲来。
过了好一会儿,麻雀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江云瑾想了想:按修仙界的历法来算的话,应该是……天正历一四三七年。
麻雀沉默了。
它像一颗被冻结了的小石头一样僵在江云瑾掌心里,那双黑豆似的眼睛迅速失去了焦距,像是整个鸟都在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江云瑾看着它,感觉不对劲,用另一只手轻轻戳了戳它背上的羽毛:喂?你还好吗?
麻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翅膀里。
然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无尽绝望的呜咽。
……几百年了。
江云瑾没听清:什么?
麻雀从翅膀里抬起头来,目光里那股混乱和困惑已经被一种更为沉滞的情绪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