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是青灰色的,城北中药材调料批发市场里已经很吵了。
货车倒车的警报声响个不停。
李远穿着厚夹克,在几家老字号香料行之间走着。
他手里攥着昨晚拟好的单子,按照脑海中精通级卤味的配方,逐样核对成色。
八角要个大饱满、八瓣齐全无碎角的;桂皮选油性足、肉厚的红肉桂;草果挑个头圆整、拍开无霉味的;还有白芷、良姜、砂仁、肉蔻、小茴香。
李远伸手抓起一把八角凑在鼻尖闻了闻,辛香纯正,没有硫磺熏烤的酸刺味。
“老板,这些每样先称两斤,白芷和草果要特级货。”
“好嘞,小兄弟识货啊!”
配齐了三十多味干香料,他又拐到肉类批发区,订了五十斤新鲜的猪棒骨和前排骨。
骨头剁成大块,断面泛着新鲜的粉红,骨髓饱满。
三轮车车斗塞满了,李远蹬着车往建民街赶。
回到店门前刚过七点半。
卷帘门外站着两个人,刘姐正和一个四十多岁、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话。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理着寸头,双手规矩的垂在身侧,有点拘谨。
“老板,回来啦!”刘姐连忙迎上前,拉着身边的男人介绍,“这就是我远房表哥,赵大山。”
“李老板好。”赵大山声音浑厚,略带点局促,递过来一本红皮健康证。
李远扫了一眼健康证,在有效期内。
他打开卷帘门,示意两人进屋:“大山叔,先进来喝口水。”
“不用不用,不渴。”赵大山摆了摆手。
李远把装着骨头和香料的大箱子搬进后厨,随口问了一句:“以前在机关食堂干过切配?”
“干了十二年。”赵大山站在后厨门口,没贸然往里走,老老实实的答道,“后来食堂外包改制,我就出来了。洗菜、切菜、剔肉、拆骨都行,力气活也能干。”
干餐饮的,光嘴上说没用。
李远从菜筐里摸出三根白萝卜,洗干净后放到不锈钢案板上,顺手递过去一把片刀。
“大山叔,切个细丝,不用太赶时间。”
赵大山眼神落到刀柄上,整个人沉稳下来。
他先在水池边仔细洗了手,用干毛巾擦干,系上一旁的备用围裙,这才伸手握刀。
右手持刀,左手呈虎爪状按住萝卜。
“笃笃笃笃笃——”
后厨响起了密集的切片声,声音均匀,节奏一点不乱。
萝卜片转眼码成斜斜的一叠,刀锋一转,连绵不绝的切丝声跟了上去。
不到一分钟,三根萝卜变成了火柴棒粗细、长短一致的细丝,整齐码在案板边上。
切完,赵大山放下刀,顺手拿起案板旁的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渍和碎屑抹得干干净净,刀身擦干归位。
整套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在后厨泡出来的。
李远心里有了底。
这手艺和卫生习惯,比普通小饭馆的小工强出太多。
“行,大山叔,手艺很扎实。”李远当场拍了板。
他拉过两张塑料凳坐下,直接谈待遇:“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千六,转正四千。包早中晚三顿饭,月休四天。主要负责后厨蔬菜切配、食材初加工、大件厨具清洗,高峰期帮忙看火撇沫,能接受吗?”
在如今的行情下,小面馆给帮工开四千算得上厚道。
赵大山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能接受!李老板你放心,脏活累活我都包了,绝不偷懒!”
“好,今天算第一天上班。”李远笑了笑。
赵大山立刻从随身布袋里掏出崭新的白色工作服换上,动作麻利的挽起袖子。
李远指了指墙角刚买回来的大骨头:“先把这些大骨用冷水浸泡半小时出血水,然后冷水下锅焯水,加姜片和黄酒,大火烧开撇净浮沫。”
“明白!”
赵大山听完就动了手,搬起大盆接水泡骨,动作极快且不见慌乱。
后厨耗精力的粗活有人分担,李远彻底腾出了手。
他走到独立的调料台前,取出一个干净的大纱布包,开始配制第一锅老汤的卤料包。
八角八钱、肉桂六钱、草果五钱、良姜四钱……
每一种香料的分量在李远手中精准,连秤都不用看,抓一把便分毫不差。
三十几味香料按君臣佐使搭配入袋,扎紧袋口,再用温水浸泡十分钟去除中药材的苦涩味。
紧接着,生铁深桶灶通气点火。
锅底倒入少许清油,加入大块冰糖,小火慢慢的炒。
冰糖融化,泛起密集的小气泡,颜色从微黄转为焦糖色。
趁着焦糖香最浓的时候,李远烹入大碗开水,红褐色的糖色激发出甜香。
“骨头焯好水了,老板。”赵大山在一旁喊道,五十斤大骨被他捞在沥水筐里,冲洗得干干净净,骨头上没有一丝杂沫。
“倒进深桶锅,加开水没过骨头,大火烧开。”
李远把调好的料包、糖色、老姜、大葱和红曲米依次下入深桶锅,盖上厚重的铁盖。
不过二十分钟,锅盖边缘便开始往外冒着腾腾热气。
一股浓郁的复合香料味在后厨迅速散开。
八角、桂皮、草果和猪骨的香味混在一起,压过了旁边面汤的气味。
前厅正在擦桌子的刘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探头往后厨张望:“哎哟,这味道……闻着就让人想流口水,李远,你这炖的啥神仙汤啊?”
“独家老汤,炖酱骨头用的。”李远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回了一句。
十一点半,午市准点开启。
建民街上的食客一个接一个的进了店,点单声响成一片。
“两碗三鲜打卤面,多放木耳!”
“酸辣杂烩拌面两份,多加蒜苗!”
“肉丝炒面加辣!”
若在平时,李远不仅要掌勺爆炒、下面捞面,还得抽空切肉丝、洗豆芽、备蒜苗。
而今天,后厨动线完全变了。
案板上的肉丝、西红柿丁、青蒜叶、油菜被赵大山切得码放整齐,分装在保鲜盒里,随时伸手就能拿到。
配菜一空,赵大山立马补齐,洗碗池里堆积的大碗也被他迅速刷洗干净归位。
李远只需站在灶台前,左手起锅翻炒,右手控火调味,出餐节奏比以往快了近一倍。
十二点整,深桶里的老汤彻底熬出底色。
李远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酱香裹着蒸汽喷涌而出。
他将焯好水的大骨尽数滑入汤中,调入精盐和酱油,随后将猛火转为文火慢炖,彻底把注意力拉回前台的炒面和拌面上。
肉香顺着抽油烟机和前厅过道飘了出去,整条建民街前面都是这股卤香味。
前厅排队的食客们纷纷探着脖子往出餐口看。
“李老板,今天后厨炖什么呢?这味儿也太香了吧!”
“是不是上新硬菜了?给我来一份尝尝!”
“对啊老板,别藏着掖着了,多少钱一份?”
几个老顾客闻得食欲大动,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大声起哄。
李远在出餐口擦了把汗,笑着摆摆手:“大家别急,新菜是酱大骨,这锅老汤得慢火慢煨几个小时才入味,中午还吃不上,晚上才正式出锅!”
“得嘞!晚上我肯定第一个来占座!”
“给我留两块啊老板!”
食客们笑着应和,店里气氛格外热烈。
一点四十分,午高峰彻底过去。
李远关掉猛火灶,长长舒了一口气。
开店以来,他第一次在午市结束后没有感到双腿发软、体力见底。
赵大山在后厨的这番切配协助,至少替他分担了近一半的体力劳动。
“大山叔,辛苦了。”李远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不辛苦,这比起以前大食堂轻松多了。”赵大山抹了把汗,笑得朴实。
李远转身走到深桶灶前,拧灭文火。
大骨在老汤里足足慢炖了两个半小时,骨肉早已酥烂。
他伸手掀开锅盖。
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扑面而来,白色的蒸汽散去,锅里红亮的汤汁正小幅的咕嘟着,每块大骨都裹上了一层油润的酱红色。
骨髓在汤汁的浸润下微微颤动,肉香浓得化不开。
李远拿来大托盘,用漏勺稳稳的捞出两块肉质厚实的大棒骨,端到后厨小桌上。
“刘姐,大山叔,歇会儿,尝尝味道怎么样。”
骨头刚出锅,热气腾腾。
刘姐早就馋得不行,撕了一块递给赵大山,自己抓起另一块,顾不上烫嘴直接咬了一大口。
肉皮软糯弹牙,瘦肉酥烂,一点不柴,吸饱了酱汁,吃不到肉腥味,全是八角和桂皮的回甘。
“唔……烫烫烫!”刘姐烫得吸溜着嘴,却舍不得吐出来,连着嚼了几下咽进肚里,眼睛都瞪圆了,“哎呀妈呀!这肉怎么能炖得这么香!骨头缝里的筋都是烂的!”
赵大山也抱着骨头大口啃着,大块的酱肉混着骨髓咽下,嘴唇上一层油光发亮。
老切配工眼里满是折服,连连竖起大拇指:“李老板,这手艺……绝了!我在大食堂干了十二年,就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酱骨头!”
两人啃得满手流油,桌上的骨头很快被啃得干干净净。
李远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心里盘算着晚市的定价和出餐方案,嘴角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