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前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刘姐刚换好工作服进门,就被屋里的酸辣味勾得吸了吸鼻子。
“好香的酸菜味儿,这是又捣鼓出什么新花样了?”
“刘姐来得正好,婷婷也过来,都尝尝。”
李远招呼了一声。
四只白瓷海碗在长条桌上排开。
微黄微浊的骨汤里,浸着金黄发软的小酥肉,黑木耳和黄花菜顺着汤汁浮沉,表面还飘着一层细碎的葱花与薄薄的微红油亮。
大山早就等不及了。
他拉开塑料圆凳坐下,双手捧起海碗,低头凑着碗边就灌了一大口热汤。
“吸溜——”
滚烫的酸汤顺着嗓子滑进肚里。
大山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得劲!这汤头太鲜亮了!”
大山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油光,连连点头赞叹:“白胡椒的辛辣混着老汤的醇厚,一口下去,整个人脑门子都通透了!”
刘姐拿起汤勺,舀了半勺汤和一小块吸饱汁水的酥肉放进嘴里。
她闭着嘴仔细嚼了嚼。
红薯淀粉炸出的外壳在酸汤里浸透,软糯中依然带着韧劲,里头的肥膘化开,混着花椒麻香,越嚼越香。
“肉炸得透,酸味也纯。”
刘姐咽下嘴里的肉,放下勺子,客观的提了点意见。
“不过老板,咱们这儿中午来的多半是写字楼的年轻白领。”
她用手扇了扇舌尖:“这白胡椒下得稍微有点猛,要是吃得满嘴冒火、一身大汗,下午回办公室吹空调容易受不住,辣度稍微压下去一成可能更合适。”
张婷婷在旁边也喝了一小口,跟着连连点头:“嗯,稍微有点呛嗓子,但味道真好喝。”
李远认真听着,拿勺子尝了一口底汤,咂摸着喉咙里的回辣。
“确实,骨汤底子浓,后劲顶上来了。”
李远点点头,心里迅速有了算盘:“正式做的时候,单锅白胡椒粉从五克减到三克半,陈醋多点两滴,把酸鲜味再往前拔拔。”
王秀兰坐在靠近过道角落的椅子上。
她手里捧着一杯温开水,默默看着儿子。
刚才李远听刘姐提意见时,没有半点不耐烦,甚至拿笔在便利贴上迅速记下调味的克数。
随后,李远条理清晰的给大山交代切配酸菜丝的标准,又交代张婷婷提前把汤勺和深碗备齐。
王秀兰转头环视了一圈店面。
前厅的八张方桌被擦得反光,地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油腻腻的脚印。
后厨的不锈钢操作台码放得整整齐齐,洗碗机在墙角安稳的立着,大山洗菜切配手脚麻利。
这不再是她想象中儿子一个人手忙脚乱、起早贪黑累垮身子的路边摊。
而是一家规矩清楚、分工明确的正经小店。
王秀兰握着水杯的手慢慢松开,眉心那股从老家一路带过来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了。
“行,那就按这个标准定。”
李远把便利贴往墙上一贴,干脆利落的拍了板。
“酸汤酥肉今天中午先做三十份试试水,单点一份十二块,配打卤面或者炒面算加单小菜。”
十一点半一到,午市正式拉开帷幕。
玻璃门被推得叮当乱响。
写字楼里涌出来的白领们准时涌入,前厅不到十分钟就座无虚席。
“刘姐,来两碗肉丝炒面,一碗打卤面!”
“门口小黑板上写的酸汤酥肉是什么?给我来一份尝尝!”
“我也要一份酸汤!”
点单声此起彼伏。
后厨里,大山手中的菜刀在砧板上剁得飞起,“笃笃笃”的声音密不透风。
青红椒丝、豆芽菜和焯好水的老坛酸菜源源不断的送上配菜架。
李远站在双灶前,两口铁锅同时开火。
蓝色的火苗裹住锅底。
左手抓锅翻勺颠炒,右手铁勺飞舞,酱香浓郁的肉丝炒面与红亮的打卤面接连送出窗口。
紧接着,舀入滚开的原味骨汤,酸菜下锅猛火爆滚,酥肉滑入,点醋勾芡。
不到两分钟,一碗冒着滚烫热气的酸汤酥肉稳稳出锅。
王秀兰没有去前厅添乱,也没有去后厨插手。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后排靠墙的长条椅上,目光落在满屋子的食客身上。
旁边一桌坐着两个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小伙子。
刚端上来的酸汤酥肉冒着热气,其中一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立刻瞪圆了眼睛。
“我靠,这汤开胃啊!”
他连喝了三大口,又夹了块浸透汤汁的酥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冲同伴比划:“酸辣适中,骨汤味儿还特别厚,配炒面简直绝了!”
两个年轻人吃得满头大汗,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手里的筷子却一刻没停,碗底见了个精光。
王秀兰看着满屋子客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由衷的骄傲与欣慰。
下午两点,午高峰终于平稳度过。
前厅的喧嚣渐渐退去,门外不再有排队的顾客。
刘姐整个人瘫坐在靠窗的软椅上,脱掉防滑平底鞋,伸手轻轻揉着酸痛的小腿肚。
“今天这酸汤卖得是真快,三十份不到一点半就光了。”刘姐吐了口气笑道。
“辛苦了刘姐,先歇会儿。”
李远从后厨掀帘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
托盘里放着两盘专门为王秀兰炒的清淡小菜:一盘清炒鲜嫩的小白菜,绿油油的泛着清亮的光泽;一盘清炖豆腐干丝,汤清见底,只点了少许香油。
此外还有四碗白米饭和一大盆留给员工的红烧肉块。
“大山叔,婷婷,吃饭了。”
几个人围坐在中间的方桌旁,气氛轻松融洽。
大山夹了一大块五花肉扒了口米饭,刘姐喝着李远特意留的一小碗酸汤,说笑着刚才中午某个熟客吃急了呛到鼻子的趣事。
王秀兰吃着儿子特意为自己炒的清淡菜,心里格外熨帖。
她放下筷子,看着李远,轻声叮嘱道:“远子,生意再忙,一日三餐也得按时吃。后厨火气大,平时多喝水,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
李远扒着饭,笑着点头:“放心吧妈,店里人手齐着呢,累不着我。”
“行,看到你这边顺顺当当的,我也踏实了。”
王秀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平静的说道:“吃完这顿饭,我下午就去车站买票回老家,家里那几只鸡还得喂呢。”
李远手里的筷子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