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摸了摸左锁骨上的疤痕,嗤笑道:
“看我做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行了,少说两句。”
万怀良沉声打断。
他是总捕头,管着满县捕快,积威甚重。
他一发话,易翊和梁罡也不敢再放肆。
他转身面向魏尘,面色一肃,声音低沉:
“魏捕头,这差事既然分派给你,你便去办。该收的税,一文都不能少。”
“是。”
魏尘抱拳应下,从苗笙手里接过账册,转身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随手翻了两页。
案子不复杂:鸣锤铺涉嫌瞒报营收,偷逃税银。
他此行便是去追缴欠税,顺带查实假账。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问:
“那左锁骨带疤的,什么来头?”
苗笙连忙凑上前,小声道:
“头,那是易翊易捕头。暗劲大成的修为,是县衙老人了。外城不少帮派都是被他打服的,下手特狠。好多硬骨头案子,都是他撬开的。”
程安也压低声音补充:
“本来萧锋没来之前,他就是县衙暗劲第一人,最受县令大人看重。可萧锋一来,风头全被抢了,他自然不痛快。
萧锋一废,他本以为能重回位子,结果……结果头您来了,县令大人又把对付五大家族的差事交给了您。他心里不忿,才处处针对您。”
魏尘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易翊这种人,一味退让只会让他蹬鼻子上脸,肆意言语折辱你。
你越退,他便越凶,直到把你逼到墙角,再踩在脚下。
对付这种人,魏尘向来只有一个法子。
打。
打到他痛,打到他怕,打到他见了你就浑身发颤。
魏尘眼底寒光一闪,没再多说。
三人穿过外城街巷,步入内城地界。
街面骤然开阔平整,青石板一尘不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衣饰光鲜,往来如织。
空气中飘着脂粉香、饭菜香、茶叶香,混在一起,是独属内城的繁华气息。
刚过街口,便有五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上前来,个个面带笑容。
“尘公子!在下白家管事,我家老爷久仰公子大名,想请公子让我府上供奉,待遇任凭公子开口!”
“尘兄!我宋家诚心相邀,待遇绝对比白家只高不低!”
“尘小友,成家请公子移步一叙,必有厚报!”
“我王家虽非巨富,但诚意最足。公子若来,宅院美人,即刻奉上。”
“吴家也请公子考虑考虑。供奉供奉,自然把您供起来。只要您愿来,什么条件,吴家都敢应。”
五人七嘴八舌,纷纷递上名帖礼物,热情得过分。
都是五大家族的人。
魏尘武科高中武秀才、加入县衙做捕快之事,早已传到内城。
各家都想把这年轻有潜力的武者拉到自己麾下。
魏尘一一颔首,却都婉拒了:
“诸位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已入公门,身不由己。抱歉。”
说罢,不再多言,迈步往前走。
既然已经站了官府的队,要跟五大家族打擂台,就没有两头讨好的道理。
苗笙和程安跟在身后,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五大家族争相招揽啊!
换做以前,他们哪敢想。
转过两条街,一座宽大的铁匠铺立在街边,门楣上“鸣锤铺”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热浪裹挟着火星从铺门口扑面而来,火星四溅,映得人脸膛发红。
而在铺对面的望月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
易翊正临窗坐着,手里转着酒杯,身旁两名舞姬偎着,软语娇笑。
梁罡坐在对面,一脸讨好。
一名下巴带痣的中年男子躬身站在一旁,双手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易捕头,这是鸣锤铺这个月的孝敬,您点点。”
易翊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笑意:
“嗯,分量足。你们掌柜倒是懂事。”
他随手分出一小包扔给梁罡: “既然跟着我混,叫声哥,这点银子拿着喝酒。”
“哎!易哥客气了!”
梁罡忙摆手,脸上堆着殷勤:
“易哥,银子您留着。我梁罡跟着您,图的是前程。只要易哥肯出手,帮我把魏尘那小子给废了,您就是我大哥。”
他一边说,一边眼角冷冷扫向楼下铺子。
“小事一桩。我本来就看这小子不顺眼。”
易翊嗤笑一声,瞥了眼楼下正往铺子里走的魏尘,扭头问那中年男子:
“你们铺子里几个暗劲?能把楼下那小子废了不?”
“易捕头放心!”
中年男子恭声道:
“铺子里两位暗劲师傅,再加十几名明劲伙计,铁定把这小子给废在这儿!”
易翊满意点头,挥了挥手:
“行,去吧。”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中年男子躬身退下。
梁罡却有点忐忑,放下酒杯道:
“易哥,这……鸣锤铺的人,能行吗?上次宋庆那厮,不也栽在这小子手里了?那小子下手有点黑啊。”
“宋庆确有几分本事。能废了他,这魏尘也算个人物。”
易翊眯起眼,抿了口酒,眼中阴鸷一闪。
“就算他今天能走着出去也无妨。再过几日内部比斗,我亲自上台,废了他。今天……不过是试试他的斤两罢了。”
“易哥高明!”
梁罡连忙赔笑,举杯道,“小弟敬易哥一杯,这小子死定了!”
他望着面前扭动的舞姬,耳边丝竹悦耳,鼻中肉香扑鼻,再想到魏尘命不久矣,心头说不出的畅快。
......
魏尘迈步走进鸣锤铺。
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铁屑与炭火气。
光着膀子的壮汉们抡着大锤,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嗡。
苗笙和程安硬着头皮跟在后面,手心都有点冒汗。
柜台后,掌柜模样的人正低头拨弄着什么,见有人进来,连忙手忙脚乱地将一物塞进抽屉,堆起笑脸迎上来:
“官爷!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魏尘眼睛一眯,提气开声,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整个铁匠铺:
“县衙查税。所有人,停手。”
铺子里叮叮当当的声响骤然一停。
壮汉们拎着锤子,纷纷望过来。
“官爷,这……”
掌柜脸上堆着笑,“查税是吧?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拿税票。”
他一边往柜台后走,一边飞快朝身旁一个徒弟使了个眼色。
那徒弟点头,悄无声息地往后堂溜去。
“官爷您看,这是这个月的税票,都缴清了的。”
掌柜翻出一本账册,递到魏尘面前。
账册上写的明明白白:鸣锤铺本月进项两百余两,应缴三十两。
上面还盖着内城商税房的印戳。
魏尘屈指在账本上一敲,声音冷了下来:
“县衙登记的铺户营收,可不是这个数。按规制,你铺月营收该有一千两左右,应缴一百三十五两税银。你这账册,漏了一半还多。”
“官爷说笑了!”
掌柜脸色微变,连忙摆手:
“做假账可是杀头的罪,小的哪敢!这账册千真万确,绝没有半分虚假!”
魏尘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向柜台。
“官爷!使不得!那是内堂账房,外人进不得!”
掌柜慌了,连忙上前要拉他胳膊。
魏尘反手一甩,便将他推了个趔趄。
他走到柜前,那抽屉上挂着把铜锁,扣得严实。
魏尘手臂青筋微鼓,气血翻涌,一拳砸下。
砰!
木屑四溅,木柜直接被砸出个拳头大的破洞,铜锁崩飞出去老远。
他伸手进去,掏出一本更厚的古朴账册,封皮油腻,边角磨得发亮。
“官爷!使不得!那是内账!”
掌柜彻底慌了,尖叫着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厉喝:
“什么人敢在鸣锤铺闹事!”
一个下巴带痣的中年人领着两个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方才在酒楼里的那位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