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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没透亮,路行野便上工去了。

程晚晴醒来时,日头已经爬上窗沿。

光从木窗棂缝里漏进来,在粗布被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窝在被子里赖了会,鼻尖蹭着枕头上残留的皂角味儿,脑子里慢慢盘算今天的事。

离家几天,屋里得收拾,活儿也得重新张罗起来。

结果出来一看,全收拾好了。

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绳上,菜地浇得透透的,泥土洇出一层深色。

鸡食盆填得满满当当,柴火劈得匀称齐整,码在屋檐下一溜排开。

灶台锅里温着一碗白粥,上头搁着两个鸡蛋,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程晚晴站在灶台边,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这男人呀。

什么都抢在她前头,衣裳他洗,地他浇,鸡他喂,柴他劈,连早饭都盛好温着。

桩桩件件,都透着一句没明说的话:后勤我包了,媳妇你只管忙你的。

她几口扒完粥,把碗冲洗干净,转身便忙活起来。

没过多久,孙嫂子带着毛毛来了。

小家伙辫子扎得利利整整,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红头绳系成蝴蝶结,一跨进院门便脆生生喊了声:“姐姐好!”

程晚晴乐得蹲下来捏她脸蛋,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进她手心。

毛毛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舍不得吃。

孙嫂子在后头笑骂:“这丫头,见你有糖,跑得比兔子还快。”

“孩子嘛。”

堂屋里很快摆开了阵仗。

缝纫机“哒哒哒”地响起来,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

孙嫂子如今上手快多了,针脚走得又稳又匀,裁布下剪也利索。

她端过笸箩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前两天缝的一堆头绳,递给程晚晴过目。

程晚晴翻看了一遍。

每根头绳的针脚都扎实,线头收得干干净净,翻了两遍才抬头,忍不住夸了几句。

“嫂子,你这走线真稳,针法也细。看来以后我得跟你请教了。”

孙嫂子笑得眼角褶子都挤到一处,手里的针脚没因为被夸了就飘,走得愈发稳当。

“你就打趣我吧,都是你教的。你手把手教我的那几针,我翻来覆去练了好几宿才敢拿出手。”

而毛毛照例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亮堂处,认认真真剪线头,剪完一根还要举起来对着光瞅一眼,确认干净了才放下。

程晚晴观察了会,转头对孙嫂子说:“嫂子,毛毛要是每天方便来帮忙,我给她算工钱。”

孙嫂子连忙摆手:“她就是闲不住玩,妹子你别管她。”

程晚晴笑了笑:“出了力干了活,该有的就得有。孩子得了鼓励,下次更积极。”

孙嫂子看向绷着小脸认真干活的毛毛,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回了句好。

心里翻来覆去:上辈子踩了什么运,这辈子能碰上程妹子这样的人。

正忙着,院门口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动静。

毛毛第一个放下剪子跑出去看,又蹬蹬蹬跑回来,眼睛亮得像灯泡:“姐姐,姐姐!有个叔叔拉了好多布头,说要找路叔叔!”

程晚晴起身走出去。

门口停了辆绿色拖拉机,车斗里码着十来包麻袋装的碎布头。

司机小张正往下卸货,看见她咧嘴一笑:“嫂子!吴哥让我送来的,说你们用得着。”

程晚晴连忙迎上去道谢,正要搭把手搬布头,院门外一道高大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放着我来。” 路行野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晚晴回头。

男人褂子背心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胳膊上沾着泥点子,裤腿卷到膝盖,汗顺着额角直往下淌,显然是从地里一路跑回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走到拖拉机旁,冲小张点了下头。

两人之前在仓库共过事,不用多客套。

“辛苦了。” 路行野没多话,一手各拎起一袋麻布头往肩上一扛。

湿透的布料底下,肩膀和胳膊的肌肉绷出清清楚楚的线条,汗珠从脖颈滚下来,沿着锁骨滑进领口。

小张也扛起两袋跟上去,边走边说:“吴哥交代了,不够再拉,别省着。”

路行野扛着布头往堂屋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替我谢谢吴哥。”

程晚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湿透的褂子黏着肩胛骨,随步伐一伏一伏。

她鼻子有点酸。

这人分明在地里忙得不可开交,还掐着点跑回来。

就为了不让她搬那几袋子东西。

多大点事呢,值得他这么跑。

程晚晴定了定神,让孙嫂子先进屋,转身去灶房倒了两碗水,端出来搁在院墙阴凉处的青石板上,冲那边喊了一声:“先歇口气,喝口水再搬。”

路行野正把第二袋布头搬到门口,回头看见那碗水,又看了她一眼。

程晚晴别开脸假装看院子里那些布头垛,耳尖悄悄红了。

路行野嘴角勾起,继续干活。

小张搬完布头,端起碗灌了个水饱,嘴一抹:“嫂子,那我先走了,吴哥那边还等信儿。”

程晚晴劝道:“这就走?吃了饭再走啊。”

小张已跨上拖拉机,冲路行野挥挥手:“不了不了,仓库急着呢!”

两人把小张送到门口。

拖拉机的声重新响起来,很快拐过村口的老槐树,没了影。

程晚晴转身,踮脚去擦他额头的汗。

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眉头蹙起,声音软下来:回来这么早,活干完了?

路行野眉骨上还挂着汗珠,下巴朝那些布头垛扬了扬,嗓子里了一声。

听见拖拉机进村了,猜是吴哥让人送过来的。

“那你也不用跑这么急。”

程晚晴嘴上嗔着,给他擦汗的动作放得又轻又慢。

这个傻瓜。

路行野低头,姑娘眼底的心疼铺得明晃晃,眼尾泛了点红。

他喉结动了动,弯腰把脸凑近她:“那我也不舍得。”

热气扑在脸上,烫烫的,裹着汗味和太阳晒过的气息,把她整个人笼住了。

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越凑越近。

程晚晴心跳漏了一拍,脖子先于脑子仰了起来。

唇瓣刚碰到他的——

“毛毛!帮娘把剪刀拿过来!”

孙嫂子的声音猛地从堂屋里蹿出来。

程晚晴整个人一激灵,猛地推开他,转身就往堂屋走。

耳根红透了,走了两步又顿住,背对着他没回头:“去换件衣裳,一身汗,难闻死了。”

声音又凶又急,尾音却软塌塌地往下掉。

路行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匆匆走回堂屋的背影,叹了口气。

明明媳妇前两天还贴着他一口一个“老公”叫得又甜又黏,恨不得挂在他身上,今天怎么就变了脸。

咋回事?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汗湿的褂子,汗味是有点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