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谢衡便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先听了听帐子那边的动静。裴青黛呼吸平稳,显然还睡着,昨夜枕在软榻外侧的被角却已经有一半拖到了地上。
谢衡轻手轻脚地收起被褥,将针匣放进袖边的小袋。
门外,竹月正端着热水踌躇。
房门一开,她先看见谢衡,又看见收拾齐整的软榻,嘴巴微微张了张。
“姑爷,您……”
“轻些。”谢衡接过水盆,“让你家小姐再睡一会儿。”
竹月立刻点头。
不等她退出,床帐后已经响起裴青黛的声音。
“我醒了。”
她坐起身,隔着帐子看向门边的人影,似乎先想起了昨夜说过的话,耳后微微一热。
“说好一起去,你倒想自己走?”
“还早。”
“你洗漱,我一会儿便好。”
竹月垂着眼睛替她取衣裳,唇边却怎么也压不住一点笑。
裴青黛只当没看见。
等她出来,桌上已经摆了清粥、蒸饼和两碟小菜。竹月依旧照往日习惯,先将一副碗筷放到小姐座前,又准备去取另一张小案。
“不用搬了。”
裴青黛将身旁的椅子往外挪了挪。
“再放一副,就在这里。”
竹月停了一瞬,连忙答应。
谢衡擦着手过来,目光掠过那张留给自己的椅子,坐下时没说什么。
裴青黛却像知道他想说话,先道:“吃过再去。你昨日让旁人按时进食,自己总不能空着肚子。”
“夫人学得快。”
“不过一句常理。”
她把装蒸饼的碟子推近一些,低头喝粥。
谢衡夹了一块,发现还是热的。
有些许恍惚,他没再打趣,安静把饭吃完。
两人先去了老夫人院中。
孙济仁已经来过,留下弟子看护。老夫人靠在软枕上,正听嬷嬷说昨夜宾客如何称赞谢衡,见小夫妻一同进门,眼中的笑意更深。
“都起来了?”
裴青黛上前行礼:“祖母睡得如何?”
“比昨日踏实。”
老人说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谢衡身上。
谢衡诊过脉,又问起夜里是否惊醒、胸口是否发紧,听嬷嬷逐一回答后,神色放松了些。
“昨夜没有再犯,眼前这次急症是稳住了。”
老夫人点头:“那我今日能去前厅坐坐?”
“先在屋里活动。前厅人多,一人来问一句,祖母半日又歇不成。”
他说完,裴青黛已经看向嬷嬷。
“今日谢绝旁支探望,有事先报给我。”
老夫人看了看孙女,又看看谢衡。
“一个说,一个便做,倒是不用我操心了。”
裴青黛拿起桌上的茶盏,递到祖母手边:“您少操心,病也好得快。”
谢衡听见她岔开话题,唇角微微一扬。
两人说话间,裴茂昌也到了门前。
他先问母亲安好,又看了看谢衡。
“顾先生在客院等你。”
语气没有昨日那么生硬,只是还不太习惯主动给这个侄女婿传话。
“我把人引到会客间,你们慢慢说,别扰了母亲。”
谢衡向他道谢,和裴青黛一同出了院子。
客院里,韩承安已经吃过早饭。
顾慎之手中摊着一本旧册,见谢衡进来,便将册子放在桌角,自己往旁边让开。
“昨夜醒过一次,没有心痛,只是咳了两声。今早用了半碗粥,胃口也好些。”
韩承安听着,笑道:“顾先生记得比我清楚。”
“世子若肯自己记清,顾某便能少操一点心。”
两人的话里有多年相处的熟稔。
谢衡让韩承安将手腕放到软垫上,凝神诊察。
昨夜急闭的气机已经平顺,心脉深处的窄涩却仍旧存在。它不像急症发作时那么显眼,却每一次都让流过的气血受到掣肘。
他没有因为脉象好转便再落针。
“今日不用针了。”
顾慎之眼神一动:“先养?”
“不错。”
谢衡将手收回:“急着多下一针,未必比让身体歇稳更好。”
韩承安若有所思。
他从前见过的医者,有人不敢动,有人为了显示本事,恨不能每次见面都换一套方子。谢衡昨日出手果断,今日却肯在没有必要时收手。
“那我在临川多住几日。”
世子说着,看向裴青黛:“药坊也可以慢慢看,不急着今日就去。”
裴青黛应道:“药坊一直在,世子身体要紧。”
“药约也是一样。”韩承安笑了笑。
裴青黛听出话中的善意,却没有顺势追问续签。
谢衡也没有插口。
求医归求医,生意归生意。昨日救回一条命,换来了别人肯认真听他们说话的机会,却不等于三年生意已经落袋。
顾慎之将旧册推到谢衡面前。
“这是世子近年来发作时的记录。谢先生若不嫌杂,可先看看。”
谢衡接过翻了两页。
上面日期、天气、旅程和发病后的变化都记得详细,有几处字迹明显是仓促中写下,却没有因此漏掉症状。
他抬头道:“顾先生费心了。有这册子,往后看病省去许多猜测。”
顾慎之原本担心他少年得志,不肯看旁人的记录,听见这句话,神情反倒更缓和了。
“医者总要把该做的做在前面。”
谢衡将册子合上,郑重收好。
这是一位医者多年尽责留下的病历。对接下来治病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东西。
离开客院时,孙济仁正站在廊下。
老医者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谢衡一看他神情,便知道不是来问世子病情的。
“孙先生有话?”
“有两处针理,想请谢公子指点。”
旁边的弟子原本端着药盘,听到“指点”二字,脚步顿了一下。
孙济仁却坦坦荡荡,将纸在廊边小桌上铺开。
上面画着昨日四针的大致先后,并在两处转折旁各点了一个墨点。
“第一针之后,老夫人脉势已经收拢。若按老夫所学,应稍待气机自续,你却立即接了第二针。”
“第二针之后也是如此。为什么?”
谢衡看了看纸,提笔在两点中间划了一道短线。
“因为您记的是针,我当时看的是脉。”
孙济仁微微一怔。
“那口气往回走得慢,若只看针势,像是该等;可她余力不足,等气机自己接续,方才收住的一点生机也会散。”
谢衡把纸推回去。
“次序可以记,时机不能照抄。”
孙济仁低头看着那条短线,久久没有说话。
弟子忍不住问:“所以那四针换个人,便要换快慢?”
谢衡语气很平静。
“昨日是急救。若拿同样的急救手法,给今日已经稳定的世子再来一次,你觉得合适么?”
弟子脸色一红,低头道:“不合适。”
孙济仁却慢慢笑了。
“老夫背了许多年的话,昨日竟不如谢公子用得明白。”
他没有再问能否抄走整套针法,只将那张纸仔细折起,放入袖中。
“改日若有寻常脾胃病,老夫还想与你共诊。”
谢衡点头:“好。”
孙济仁已认可他的针术,却还想看看他怎样接寻常病人、怎样开方调理。
裴青黛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打断。
直到离开回廊,她才低声道:“孙先生从前很少主动请教别人。”
“他今日能开口,便比那些只会守着名声的人强。”
谢衡看向她:“济世堂有他坐堂,是好事。”
裴青黛眼中多了一点笑意。
两人走到前院,那里已经有人在候着。
老夫人派来的嬷嬷笑道:“老太太让姑爷去一趟,说昨日的谢礼还没说定。”
谢衡看了一眼前厅。
门外,一个背着药筐的小童正把今日的诊牌挂出去。排在门边的百姓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孩子,还有一人每走几步便打一个响嗝。
药柜后的掌柜拨着算盘,孙济仁的弟子已经卷起衣袖,准备开门。
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裴青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猜到几分。
“你想要什么?”
“等见了祖母,一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