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云梦域，水，就变了模样。
云梦域的水，是柔的、是绕指的泽国烟波。而过了域界那道横亘天地、灵气浓得几乎凝成雾的大江之后，水陡然阔了、也凶了。
那是一条据说贯通数域、名唤“通洲海”的巨川。江面阔到望不见对岸，往来的，不再是乌龙涧那样的小舟，而是一艘艘，楼船般巍峨、以整根灵木为骨、船身刻满御水符阵的**渡洲舫**。舫上，各域的修士，衣冠迥异、灵气驳杂，操着南腔北调，谈的，是陈平闻所未闻的，天南地北的行情。
苏晚晴立在舫头，望着那越来越阔的水、越来越杂的人，那清冷的侧脸上第一回透出一丝近乎凝重的郑重。
“陈平，”她轻声道，“这就是，域外了。”
“嗯。”陈平负手立在她身侧，望着那扑面而来、比整个云梦域还要恢弘驳杂十倍的气象，慢悠悠地出了口气，“比咱们走过的都大。”
大，不只是水阔。
是那渡洲舫上，随手一个跑腿的杂役，都是筑基修为；是那擦肩而过的散修腰间，动辄挂着一域巨贾都未必舍得用的灵器；是那舫楼茶座里，几个闲谈的锦袍修士，一开口，谈的就是“哪一域的灵矿断了供”“哪一洲的丹价又翻了番”——那口气里的疆域，动辄就是一个域、一个洲。
在南三州，一个结丹修士，是能镇一方的大人物。在东胜域、云梦域，一位化神，是藏在幕后、翻手为云的靠山。
可在这通洲海上，陈平第一次真切地摸到了这方修真界真正的深浅——
他掀翻过的那些曾让他步步惊心的“大人物”，放到这数域拼合的一“洲”里，怕是连排上号都难。
“怕了？”苏晚晴忽然侧过头，那清亮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近乎打趣的光。
“怕。”陈平却答得坦坦荡荡，随即又不紧不慢地笑了，“可怕归怕，晚辈这双眼，走到哪儿都饿。”
“这地方越大、越杂，越是遍地都是看走了眼的、错配的、被当成宝的废物、被当成废物的宝——”
“晚辈这收破烂的营生，”他望着那满川的楼船、满舫的枭雄，眼里那簇熟悉的光越烧越旺，“怕是，才真正到了该发的地界。”
三日后，渡洲舫，靠了岸。
**万宝洲**，到了。
那是一座建在数域交汇处、依着通洲海而起的庞然巨城——不，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整片绵延了不知多少里的宝货的海。
九域的灵材、诸洲的奇珍、上古的残器、各派的丹符，在这里，流水般，汇聚、交易、散去。街市之上，一步一楼、一楼一行，鉴宝的、竞拍的、以宝易宝的、赌石开灵的——吆喝声、灵光冲霄的验宝异象、枭雄斗富的哄然喝彩，日夜不休。
这里，是修真界南隅，数域公认的，宝货第一枢纽。
天下的宝，往这儿汇。
天下的眼力，也往这儿聚。
陈平踏上那万宝洲的青石长街，望着那满街晃得人眼花的琳琅宝货，深深吸了一口那混着灵气、铜臭与野心的气。
“晚晴，那缕守脉的气息，”他低声问，“在这儿，还感应得到么？”
苏晚晴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那眸子里是一片翻涌的波澜。
“在。”她一字一句，声音微微发沉，“比在云梦域血池里感应到的，浓、也清晰得多。”
“它，就在这万宝洲。而且——”
她抬手，指向那长街尽头、一座高耸入云、气象最为恢弘的，巨阁。
那巨阁之上，悬着一方，古朴的匾额，其上三个鎏金大字，正被无数往来修士，仰头，争睹——
**万宝盟**。
“那缕气息，”苏晚晴的声音，压得极低，“最浓的地方，就在，那里。”
陈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向那座汇聚了数域宝货、数域眼力、也藏着主上的线、守脉的根的万宝盟巨阁，慢条斯理地眯起了眼。
正在这时，那巨阁前的广场上，忽然一阵喧天的哗然炸开。
“让让！都让让！”一个尖细的嗓音，扒开人群，“三年一度的**宝盟大会**，定了！就在，下月十五！九域枭雄、诸派宗师，皆来斗宝！”
“今年的头彩，听说是件连万宝盟的鉴宝阁主都断不了真伪的上古残物——谁能断得它的来历真伪，那件宝，白送！”
人群，轰地，沸了。
断不了真伪的上古残物。
陈平立在那沸腾的人潮里，望着那万宝盟的巨阁，望着那匾额之下、隐隐牵着守脉气息的方向，那一向不慌不忙的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断不了真伪？”
他低声自语，那眼里精光一寸寸亮起。
“这天底下，还没有，晚辈这收破烂的，一眼，断不了的——”
“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