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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万商渡站住脚,陈平还是那套老规矩——寻个不起眼的地界,支个收破烂的小摊,一边糊口,一边看、听、把这一渡口的人心,先摸个透。

他在城东一条挨着旧船坞的僻静巷子口,支起了摊。这一带住的,都是些万商渡最底层的水上人——被漕帮挤到边角的散船工、扛货的苦力、修船补网的匠人。这些人,正是陈平要“收”的。

支摊头三日,冷冷清清。这万商渡的水上人,被漕帮盘剥怕了,见了生人,眼里先是一层防备。陈平也不急,只慢悠悠地守着摊子,谁来歇脚,便递一碗粗茶;谁的破渔具、旧船钉拿来问价,他都给得公道,从不压秤。

三日一过,这“公道”的名声,在巷子里,就悄悄传开了。

第四日晌午,一个佝偻着背、须发花白的老船工,揣着一个用旧布层层裹着的物件,在摊子前,徘徊了半晌,才咬着牙,走上前来。

那老船工姓郑,众人都唤他郑老篙——祖上是万商渡最老的一支撑船世家,一根篙,在这大江上,撑了七八代人。

“客官,”郑老篙的声音,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干涩,“你收……老物件么?”

他把那层层裹着的物件,颤巍巍地,摊开在摊子上。

那是一枚锈迹斑斑、约莫巴掌大的古旧铜盘。盘面上,密密麻麻,刻着些早已模糊的星图水纹;盘心,一根乌沉沉的旧针,斜斜地,卡着,锈得几乎,转不动了。

乍一看,就是一块,谁都不会多瞧一眼的废铜烂铁。

顾清在一旁瞟了一眼,撇了撇嘴——这破铜盘,扔灶膛里,都嫌它占地方。

可陈平那双专看“错配”的眼睛,才在那铜盘上一落,那一向不紧不慢的手,便,顿住了。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把那铜盘捧起来,就着日头,细细地看那盘面的星图、那乌沉的旧针,又用指甲,在那锈壳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轻轻一刮——刮下一点,底下透出的,不是寻常铜锈的绿,而是一缕,极淡的、幽蓝的光。

陈平的眼,一点点,眯了起来。

“郑老丈,”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头,“你这物件,叫什么?”

郑老篙叹了口气,那浑浊的眼里,翻涌起几分说不出的落寞:“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叫……‘定澜针’。祖辈说,这大江水底下的暗流、暗礁、乃至那地底水脉怎么走,拿它一照,都瞒不过。当年我郑家的船,在这万商渡,能走别人走不了的水、避别人避不开的礁,靠的,就是它。”

“可如今……”老人惨然一笑,“如今这万商渡的水,都归漕帮管了。过江走哪条道、避哪处礁,漕帮的水牌说了算。谁还信这祖传的老古董?漕帮的人说,这就是块糊弄人的破铜。我郑家的船,上个月,也被贺猛那伙人,寻了个由头,给凿了……”

“一家老小,快揭不开锅了。这祖传的物件,再金贵,也不能当饭吃。客官,你看着,给几个……能换口粮的钱,就成。”

一枚被这满万商渡都当成废铜的祖传老物件,一个被漕帮逼得,要变卖祖产度日的老船工。

陈平却,不慌不忙地,把那枚“定澜针”,重新,郑重地,裹好,推回了郑老篙面前。

郑老篙一愣:“客官,嫌它……不值钱?”

“不。”陈平摇了摇头,笑得实在,“是它,太值钱了。晚辈,买不起。”

郑老篙彻底愣住了。

“郑老丈,”陈平一字一句,“这不是废铜。这万商渡,如今没人识得它,不是它废了,是这满渡口的眼,都只认漕帮的水牌,看不见它的真价了。”

“这枚定澜针,辨得了这大江的暗流暗礁——那便是说,有了它,过这条江,便不必,再看漕帮的脸色,交那讹人的过江钱。”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精光,悄然,一闪。老人祖辈那句“地底水脉怎么走,拿它一照都瞒不过”,被他,悄悄,记在了心里。这大江的水脉,通着中州腹地的地脉;而那沉渊主脉,那太衍宗底下被人暗拆的镇渊大阵……日后要辨那地脉的虚实,这枚老物件,说不定,正用得上。

这话,陈平没有说出口。

“这么着,”陈平却收了那思量,慢腾腾道,“晚辈不买你的针。晚辈,想请郑老丈,帮个忙。”

“晚辈初来乍到,想过这万商渡的江,又不想,给漕帮,交那份讹人的冤枉钱。郑老丈,是这大江上,撑了七八代船的行家,又有这辨水的定澜针——晚辈,想请您,替晚辈,寻一条,不走漕帮水牌、也过得了江的道。”

“工钱,晚辈照付。这枚针,还是您祖上的传家宝,晚辈,一分,不占。”

郑老篙,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肯正眼看他这块“废物”、肯拿他这被举世当废铜的祖传本事当宝、还不占他分毫的年轻人,那浑浊的老眼里,那点被漕帮踩了大半年、几乎,熄灭了的心气,竟,被,一点点,重新,勾了起来。

“客官……”老人的声音,抖了起来,“你……你当真,识得这针的好?”

“识得。”陈平笑意里,是一片沉到底的笃定,“晚辈这收破烂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见不得,有人,把好东西,当废铁,糟践。”

郑老篙,猛地,一把,将那枚定澜针,重新,塞进怀里,佝偻的背,竟,挺直了几分,那撑了七八代船的手,重重,一拍胸脯:

“成!这条江,老汉,给你,撑过去!”

“不光撑过去——”老人压低了声音,那浑浊的眼里,头一回,燃起一股,豁出去的劲,“客官,你是明白人。老汉,再多送你,一句掏心窝的话。”

“这大半年,这万商渡的水,越来越浑了。那贺猛,勾搭上了一伙,坐黑篷船来的‘客人’。那伙人,不做买卖,只在这渡口的黑市里,四处,高价,搜罗一样,谁都看不懂的,老东西……”

陈平端着粗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来了。

“哦?”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慢吞吞地,给郑老篙,续上一碗热茶,“什么样的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