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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光景,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西境没有家书回来,倒是先有一道奏折递到了御前。沈明章的折子写得恳切,戍边多年,思念故土,女儿婚事未定,请求携家眷回京过年,亲自替女儿择婿。
承平帝坐在御书房里,将那封折子看了两遍。
他想起中秋宫宴上那个当众念出“不辞朔漠风霜苦,只愿边城息战烽“的女子——三年不入宫宴,一入便惊艳满座。又想起萧致远跪在御前求他赐婚时的模样,那个在北境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竟也会露出那样紧张的神情。
两件事放在一起,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承平帝笑了一声,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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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清晖殿里,这几日就没消停过。
北戎来使参加新春宫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议。太子拉着萧致远,从接待规格到护卫布防,从宴席座次到互赠礼单,逐条逐条地过。萧致远还得抽空处理北境和西境的军用物资调配,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入夜才能回府,脚不点地地连轴转了几天。
这一日议完了半日的琐务,萧致远终于忍不住了,将手里的文书往案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怨气:“殿下,臣已经整整十日没见过海棠了。”
太子抬起头,对上他那副“这都是你害的”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怪孤?”
“不敢。”萧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却字字都在控诉,“殿下日日有太子妃相伴,自然是不急的。”
太子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吩咐了身边的内侍一句:“去跟太子妃说一声——今晚请沈姑娘来东宫用晚膳。”
他又看向萧致远,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这样总行了吧?”
萧致远放下茶盏,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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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里,海棠正对着一堆要做好的冬衣发着呆。
给父亲做的那件藏青色冬袍已经收了口,给大哥做的那件石青色长衫也只剩最后几针了。娘的那件藕荷色棉绫裙也裁好了样子,缝了过半。
唯独那匹玄色的料子,还好好地叠在案角,一刀都没有动过。
不是不想做。是她拿不准他的尺寸。
她见过他穿朝服的样子,也见过他穿骑服的样子,可那是成衣铺子里的尺寸,跟她自己裁衣是两回事。肩宽多少、臂长多少、腰身收多少,她凭眼睛看是能估个大概,可万一做出来不合身呢?
她将那匹玄色料子拿起来又放下,拿起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心里说了一句,不想是假的,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正出神,玲珑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喜色:“小姐,东宫来人传话——太子妃请您今晚过东宫用晚膳。”
海棠将那匹玄色料子往案角一推,站起身来,嘴角浮起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备水,我要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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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海棠踏进了东宫的门。
凝儿早在殿门口等着了,见了海棠还是跟从前一样,一上来就挽住了她的胳膊。
晚膳摆在清晖殿的偏厅里,没有外人的时候,太子向来不讲究那些虚礼。四张椅子,一桌菜,像是寻常人家的一顿家常饭。
太子坐在主位,凝儿挨着他,海棠坐在凝儿旁边,萧致远坐在海棠旁边。
席间说说笑笑,太子说起朝中的趣事,凝儿说起宫里的笑话,海棠也跟着笑。萧致远话不多,但海棠笑的时候,他也会跟着弯一弯嘴角,然后给海棠夹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酒过三巡,太子放下酒杯,随口提了一句:“听说沈老将军递了折子,父皇已经批了。今年回京过年。”
海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了萧致远一眼,他也正好在看她。
海棠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爹娘要回来了,这自然是好事。可为什么他们都不给自己写一封回信?八百里加急的家书送出去了十天,除了那道递到御前的奏折,什么回音都没有。
她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安,没有在脸上露出来。
凝儿倒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自顾自地算起了日子:“那要是早点启程,还能赶上海棠的生辰呢——腊月二十,新年前十天。”
海棠笑了笑,没有接话。可坐在她对面的萧致远,却将这个日子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散了席,凝儿拉了拉海棠的袖子:“今晚别回去了,住东宫吧。“
海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然:“不了,明日一早还有义诊,药箱都在将军府里,来回取也不方便。”
凝儿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强留。
海棠起身告辞。萧致远便也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送你。”
马车驶出宫门,夜风掀起了车帘的一角,吹进来一股深秋的凉意。两个人并肩坐在车厢里,车壁上的小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着,偶尔交叠在一起。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匹玄色料子。她偏过头看了萧致远一眼,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你一会儿……来我房里一趟,好不好?”
她说出口之后,才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不太对。
萧致远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这么大声音——顾北能听到。”
海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又觉得越解释越说不清,索性转头看车窗外,萧致远靠在车壁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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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辰宫里,灯还亮着。
苏贵妃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语气不紧不慢:“皇上说了,沈将军要回京过年——给沈海棠定亲。”
睿王赵承珩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端着一盏茶,没有立刻接话。
苏贵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你若是有什么想做的,得抓紧了。等人回了京、定了亲,就什么都晚了。”
睿王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说什么,可心里已经在盘算了——沈明章那边不好下手,萧致远又日日跟太子在一处,实在碍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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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门口,海棠提着裙摆跨进了门槛。
拉着萧致远就快步进了自己院子,她推开房门,侧身让萧致远进来,然后反手将门关上了。
萧致远被她拽得脚步微乱,嘴上却没闲着,“什么事这么急?”
他站稳了,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然后他伸出手,便要揽她的腰。
海棠眼疾手快,一掌拍在他手臂上,将他伸过来的手拍了回去:“你想什么呢!”
萧致远被打了一下,也不恼,收回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辜:“难道不是你想我了?”
海棠被他这话气得耳根又红了,咬着牙说了一句:“谁想你了?你赶紧走——我不想见你了,再也不见了!”
萧致远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桌上摊着几匹料子,剪刀针线。他还没来得及多看,就听见海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好。”
她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口,将他往屋子中央拽了两步。
萧致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软尺,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贫嘴,乖乖地站直了身子。
海棠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她展开软尺,先量肩宽,从左边到右边,指尖绕过他的肩胛骨时,能感觉到衣料下紧实的轮廓。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然后是臂长,从肩膀到手腕。她量得很仔细,左臂量完量右臂,量完之后还在心里默记了一遍数字,怕自己忘了。
接下来是腰身。她拿着软尺,在他腰间绕了一圈,手指在身前交叠,低头看了一眼刻度。萧致远低头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神情专注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柔软。
他配合地伸臂、转身,她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没有半分不耐烦,态度好得像是换了个人。
海棠量完了,将软尺收好,低着头在纸上记数字,嘴里念着:“肩宽一尺八、臂长二尺二……”
萧致远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等她写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最近做衣服做得多,指腹上有好几个细细的针眼,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红。
萧致远没有说话,拿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声音不高,语气却很认真:“别做了。镇国公府有绣娘,什么衣服都能做。”
海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语气故作轻松:“那怎么一样?”
“我说真的。”萧致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毫不掩饰的那种。海棠被他这样看着,心口忽然软了一下。可她嘴上却不饶人,歪了歪头,故意说了一句:“那行,你说好了,那这匹料子我就给裴烬做了。”
萧致远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那还是给我做。”
海棠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致远看着她那副得逞的笑容,也不恼,只是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将她摊开的指腹又看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极轻地在她指尖上落了一个吻。
海棠的笑声忽然停了。
她的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股酥麻从指腹一路传到心口。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心跳声大得她觉得他一定听到了。
萧致远直起身来,没有放手。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这些天积攒的全部想念,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我都十天没见你了。”
海棠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点强撑的淡然也散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将额头抵在他胸口,轻轻叹了口气。
屋子里的灯花爆开一朵细碎的声响。
萧致远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拢进怀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更重。
过了好一会儿,海棠轻轻从他怀里直起身来,低声问了一句:“收到我大哥的回信了吗?”
萧致远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但从他的沉默里,海棠已经明白了。
她也没有收到父母的回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说不清的忐忑。十天了,八百里加急的信送出去了,除了那道递到御前的奏折——什么回音都没有。
萧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般的急切:“不等了。”
海棠抬起头看着他。
“我明日便去求圣上赐婚。”萧致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不等回信了。管你爹同不同意——我先把你定下来。”
海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细小的针眼,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萧致远便当她是默许了。
夜已经深了。萧致远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我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唤了一声:“墨羽。”
廊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显出一道身影。
海棠吓了一跳——她住了这么久的院子,从不知道廊下竟然一直藏着一个人。
墨羽跪在阶下,低着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萧致远侧过头,看了海棠一眼,语气平淡:“这是墨羽。以后他会在暗中护着你。我这阵子确实忙,不能时时在你身边——有什么事,你跟他说,他会来找我。”
墨羽朝海棠的方向行了一礼,依旧没有出声。
海棠看着那个跪在夜色里的身影,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大半夜的,一个男人守在她窗外?她勉强点了点头,朝萧致远挥了挥手:“好,你们赶紧走吧。”
萧致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墨羽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了夜色里。
海棠关上门,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院子里的风也静了,可她知道,廊下那个位置,还站着一个人。她快步走到窗前,将窗销插好,又拉上纱罗软帘,想了想,又检查了一遍窗销是不是真的插紧了,这才拍了拍手,退后两步,盯着那扇窗看了好一会儿。
这觉,怕是没那么好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