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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桂园论花?山顶手谈

——

一行四人行至寺院西侧的桂园。满园老桂枝干虬曲,树冠铺得半亩地宽,金桂攒成碎金似的花簇藏在叶缝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连石阶都浸了甜香。

海棠驻足在一株百年老桂下,望着满树金粟出神,随口低声自语,似是自言自语:“世人总将金桂、银桂、丹桂混作一谈,却不知三者香气品性,原是各有分别。”

她本是随口一说,没指望有人接话。谁知话音刚落,两道声音竟同时响了起来。

睿王抢先半步上前,笑意温文,正要卖弄风雅,口中“这桂品之别,说来——”才起了个头,身侧素来寡言冷肃的萧致远已然接了下去。

他声线沉稳清晰,条理分明:“金桂香浓沉郁,最宜窨茶制糕;银桂香气清透,拿来浸酒、酿蜜最佳;丹桂色艳香烈,少入饮食,多作观赏。三者花期前后错落半月,花色深浅、叶片纹理也各有不同。”

字句笃定,一句接一句,半点不见平日的疏离冷淡,竟不给旁人半分插话的余地。

睿王那半句话被硬生生截在喉咙口,笑意凝在唇角,半上不下。他自诩风雅,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本想借着这一问在海棠面前露个脸,偏被萧致远这位常年戍边的武将抢了先,还答得比他更详尽实在。他垂眸捻了捻指间的羊脂玉扳指,把那点被拂了面子的不快,稳稳压回了眼底。

萧致远浑不在意他的脸色,说着说着话锋一转,竟聊起了北境山野的草木。从戈壁滩上耐旱的红柳、胡杨,说到山间能充饥的野果、能入药的草叶,字句间藏着常年戍守边关独有的开阔见闻,不是书卷里的死知识,是踏过万里路的活见识。

海棠静静侧耳听着,才蓦然发觉——这位在京中出了名冷硬难近的世子,此刻眉眼竟是松的,像冰雪初融的溪面,连声线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暖意。她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捻过落在袖上的桂瓣,时不时轻声追问一两句。二人一问一答,话语连绵,竟意外地投机。

华阳立在一旁,耳朵竖得比谁都直。她听着萧致远不紧不慢说着北境趣事,心里美滋滋地想:他这是说给我听呢——他母亲中意我,自然要挑些有趣的话来笼络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往前挪了半步,等着他话落便好接上几句。

可等了又等,二人说得越发投契,她几次张了张嘴,竟连半句插话的缝隙都找不到,脸上的笑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睿王岂肯就此罢休。他几番寻着话缝插进来,一会儿笑道:“妹妹若爱桂,本王命人在王府后园辟一方桂园便是,栽的都是江南名品,比这寺里的野桂强得多。”一会儿又状似感慨:“北境苦寒,草木粗粝,与京城自是不同。世子久在边关,见惯了大漠风沙,看这京中花木,大概另有一番感慨吧。”

明里是赞桂谈景,暗里却句句带着锋芒,暗踩萧致远一身兵气、不解风雅。

海棠只淡淡应一句“王府名品自然是好的”,便不再接话。倒是萧致远眼皮一抬,语气平平地回了句:“京城景致固然精致。只是北境的草木虽粗,却是将士们用命护下来的。粗与精,各有各的分量。”

一句话四平八稳,轻描淡写便把睿王那点暗藏的锋芒卸了干净,还隐隐占了家国大义的上风。

睿王面上仍端着温润笑意,又寻了几个话头,皆被萧致远不动声色地绕了开去。他面上不显,手里的扳指却转得比平日快了几分。

——

沿桂园小径缓行至后山山脚,抬眼便是蜿蜒上山的青石板阶,两旁林木已染了几分秋意,望上去颇有野趣。海棠抬眸望向山巅,轻声问:“可要上山一观?我听闻山顶高台,能望见整座京城轮廓。”

睿王抢先接话,语带关切,实则想拦着她少些与萧致远独处的机会:“山路难行,妹妹方才还说身子乏了,何苦受这个累?不如就在山下亭中坐坐,本王命人备些茶点上来——”

话未说完,萧致远已抬步踏上了石阶,侧头看向海棠,语气带着几分随性洒脱,恰恰盖过了睿王的声音:“来都来了,登顶俯瞰寺院山色,也不枉此行。”

他既不驳睿王,也不理华阳,只把话稳稳递到海棠一人面前。

海棠颔首,抬步跟了上去。萧致远刻意放缓了步伐,与她并肩而行,石阶上横斜出来的枝桠,他抬手便轻轻拂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华阳郡主本也觉得爬山麻烦,可见萧致远已经上去了,哪里肯落后,提着裙摆快步跟上,嘴里还不忘娇声喊:“世子走慢些,等等人家呀。”

可追了几步便发觉,那人步伐不紧不慢,偏生与海棠并肩而行,留出的空当恰好只够她跟在半步之外,再往前便要碰着他的臂膀。华阳试了两回,终于明白那道距离是有意隔着的,便也不再硬挤,只撅了撅嘴,落后半步跟着,眼睛却没离开过那道玄色背影。走了一截越想越气,原地跺了下脚,低声嘟囔:“走那么快做什么,也不知道等等人。”

山道上,海棠与世子一路闲谈,从北境风土说到行军琐事,山间草木、飞禽走兽,他皆能娓娓道来。华阳跟在几步之后,几次想插话都没寻着缝,又见萧致远说话时微微侧过头、看向海棠侧脸的专注模样——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她咬了咬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管闷头跟着。

睿王落在最后,望着前方并肩的两道身影。那一高一窈窕,挨得虽不算近,说话时却自有一股旁人插不进的默契。他脸上的温润几乎要挂不住了,指节捏着扳指,转得又急又重。

华阳走在他身侧,气喘吁吁仍不死心,朝前头喊了一声:“世子——走那么快做什么,我跟不上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撒娇的尾音,在空寂山道上飘出很远。

前头那道玄色身影既未回头,也未放慢脚步,只淡淡丢回来一句:“山路难行,郡主走慢些便是,不必急。”语气客气周全,却冷得像隔了层冰,半分多余的热气也没有。

华阳被噎了一下,脸上笑意僵了僵,随即跺了跺脚,哼了一声,到底还是闷头跟了上去。

睿王将她这点小把戏瞧在眼里,心里的算盘翻来覆去:萧致远回京不过三月余,怎的就同沈海棠这般熟稔了?镇西将军府的兵权,是他睿王志在必得的筹码,断不容一个镇北王世子插进来横生枝节。念头一沉,他眼底那缕锋锐,便悄悄淬上了寒意。

——

不多时,四人登上山顶高台。视野豁然开阔,整座佛光寺的殿宇飞檐、山下的阡陌田畴、远处的连绵青山尽收眼底。风从山巅卷过来,带着草木清气,扫得人一身轻快。

海棠舒展双臂,轻轻伸了个懒腰,清风拂动她素色裙角,眼底漾开松弛的快意,低声轻叹:“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般畅快,若是此刻能骑上烈马沿山径驰骋,便再好不过。”

睿王一听“骑马”二字,眼睛骤然一亮,快步上前,语气热络:“海棠妹妹爱骑马?本王马厩里刚到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通体枣红,日行千里,改日本王牵来与你——”

这话尚未说完,萧致远目光一转,落在高台一侧闲置的青石棋桌与两罐黑白棋子上,转头看向海棠,语调温和,恰恰盖过了睿王的邀约:“沈姑娘可会手谈?山风正好,下盘棋解解乏。”

海棠心中一松,顺势便应了下来,干净利落地避开了睿王的话头:“略懂一二。世子若有兴致,不妨对弈一局。”

睿王的话又一次被截在半空。他望着二人相携往棋桌走去的背影,脸色铁青,那匹汗血宝马的话头,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噎在了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二人分坐棋桌两侧,执子落枰,黑白棋子交错缠斗。华阳郡主素来不喜棋艺,立在一旁看了会儿便不耐烦了,几番想开口打断,可一抬眼,瞧见萧致远落子时垂眸专注的侧脸——眉骨硬朗,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她呼吸微微一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碎石,时不时拿眼去瞟那道安静下棋的身影。

忍了又忍,她还是凑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扯了扯萧致远的袖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三分撒娇:“世子,下棋有什么好玩的,陪我说说话嘛。”

萧致远落子的手连顿都没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下棋时不惯有人打扰。郡主若是闷了,那边有凉亭可坐。”

华阳被他这不软不硬的一句话顶了回来,脸上挂不住,讪讪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使劲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子。

睿王亦负手立在棋桌旁,端着一派风雅静观。看了几手,他微微颔首,含笑点评道:“世子这一手落得急了些,不过险中求胜,倒也有几分胆色。”

萧致远并未应声,只垂眸落子如常。

又过几手,睿王再笑道:“这步棋倒是巧思,世子棋路不拘一格,难得。”

他口中点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了自己的见识,又不失亲王雍容气度。

几番下来,睿王正欲再开口,萧致远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殿下可听过,观棋不语真君子?”

睿王闻言一怔,随即朗然一笑,负手退后半步,语调从容得挑不出错:“是本王的不是。世子既有雅兴对弈,本王不该多嘴。请——请。”

他笑意温润,不见半分窘迫,只朝棋枰一摊手,示意他继续。然而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却悄然收紧了几分。他堂堂亲王,何曾在人前这般被拂过面子?只是这点不快沉在眼底,面上半分也看不出来。

海棠垂眸落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反倒松快了几分。她太清楚睿王的做派——人前温润周全,实则处处要占上风。今日难得有人不惯着他,还是这般云淡风轻地不惯着。她指尖捻着一枚白子,唇角悄悄弯了弯。

棋局鏖战许久,棋子敲击石枰的脆响在山间回荡。终局落子,细细清点目数,萧致远不多不少,恰好输了半子。

海棠指尖轻捻白子,唇角扬起浅淡柔和的笑意:“承让了。世子棋路大开大合,有沙场气,难得。”

萧致远望着她眼底浅浅的笑意,心头微漾,眼底冷意消融大半,颔首由衷赞叹:“姑娘棋艺精妙,收放自如,萧某不及。”

一旁的睿王听着这一来一往的和睦语气,脸色更沉了几分。他自负棋艺不俗,方才却连置喙的资格都被剥了去;如今这两人一个“承让”、一个“不及”,说得惺惺相惜,倒把他晾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他袖中的手,悄然攥成了拳。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浑厚绵长的午膳钟声,悠悠撞碎了山间静谧。

华阳郡主总算逮着机会,扬声催促:“可算响了,下山下山,走了一上午,饿都饿死了。”她说着,不忘回头瞥了萧致远一眼——那人正垂眸收拾棋子,半分目光也没分给她。她撇了撇嘴,转身先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嘀咕:“不来拉倒,本郡主还不稀罕呢。”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还在自我安慰:他方才到底还是跟了来的,那便是心里有我的——不过是当着沈家姐姐的面不好意思罢了。

睿王难得地立时附和:“正是,山风渐凉,妹妹身子弱,早些下山才妥当。”

他巴不得早些结束这场处处受挫的同游,再待下去,还不知要被萧致远堵多少回。

山风卷着桂香掠过高台,棋枰上的黑白棋子静静躺着,像一场没说破的心事。四人各怀心思,循着来时的石阶,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