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儿有消息吗？”
李奎元摇摇头。
“自打先农坛的事出了之后，九哥就再没露过面，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跑到香港去了”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兴许周长利去了香港正有用武之地呢。
“他留下的钱呢？”
“我都给他弟弟了，他弟弟用这钱买了两个份作，一个扫大街，一个当锻工，正好免了去下乡，哥，你可真够仗义的，那么多钱，就算你留下，谁又能知道？”
“天知道，君子爱钱，取之有道，我不坑朋友”
“提起朋友，我想起一人来，哥，尹爱武家出事了”
“他？怎么了？”
“他爸被打到了”
尹爱武的父亲叫尹念红，是首都公共卫生局的副局长。
某场会议上，尹念红提出“在1985年之前要创造新医药学的雏形”、“中医西医化”等口号是脱离实际的。
他的发言被有心人曲解，直接被拉去pd，现在下落不明。
没了尹念红这座靠山，尹家人的生活改变完全可以用立竿见影来形容。
每个人几乎于一夜之间就被打回了原形。
第一个倒霉的是尹爱武，医院免除了他宣传科副科长的职务，把扫地、扫厕所的活都分配给了他。
仅一周后，医院的zf派又给尹爱武分配了一项工作，去停尸房守夜。
说白了，就是知道尹爱武胆小，故意整他。
尹爱武一边守夜，一边写交待材料，就连上厕所的时间也只有每天两次，简直比坐牢还惨。
至于家属的探望时间，那也要根据zf派的心情而定。
或许两三天，或许一两周。
每次探望，尹爱武的母亲武雅丽都会尽可能地给尹爱武带去一些吃的，可随着每次见面尹爱武都日益消瘦，她便知道儿子过的日子并不怎么舒坦，离开后都会以泪洗面。
甚至有一次，她曾亲眼看见尹爱武只因半句话没听清，没能及时帮一个路过的zf派点烟，结果那个zf派就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可尹爱武呢？哪怕脸上带着红肿的指印，还得点头哈腰的继续去点烟。
说真的，这副情景简直让人悲痛万分。
可武雅丽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的处境同样艰难。
每天天不亮就要扫马路，白天要上班，下班还要写材料，周末也不能休息，她还要去参加各种pd会，交完材料之后，还要坦白思维动向。
在这种情况下，武雅丽自然也被搞得身心疲惫，无论精神还是身子骨，都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李奎勇进入医院，一直找到很久，才在一间厕所里发现了正拖的尹爱武。
尹爱武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意气风发、衣着光鲜的公子哥了，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脑门上，下巴上的胡子也没刮，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
“等会儿，马上就收拾——”
尹爱武不经意抬头，看见李奎勇站在门口，手里的拖把“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勇哥，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尹爱武眼里泪花闪动。
“哥们儿，好久不见”
两人正要叙旧呢，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你谁啊？”
李奎勇回头一看，发现是个身穿绿军装、戴着红袖标的zf派。
尹爱武看到这人有点紧张，连忙拉下李奎勇的袖子，低下头对那人汇报。
“张队长，这就是来看病，想要上厕所的，我不认识他”
那姓张的zf派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李奎勇，又瞥了瞥尹爱武，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不管你是谁，尹爱红反d、反社会主义、反老人家思想，身为罪犯的儿子，尹爱武正在接受群众的监督改造，不准和任何人接触！”
这要是搁平常，李奎勇早就一巴掌拍上去了。
可这会儿不行，他打一巴掌是痛快了，可尹爱武就更倒霉了，想到这，他从兜里掏出包烟，散给对方一根。
“是老兵儿？”
对方接过烟，将信将疑的打量起李奎勇来。
“嗯，怎么，你也是老兵儿？看着不像啊”
“我不是老兵儿，但我有几个老兵儿哥们儿，育英的钟跃民、八一的张海洋”
姓张的zf派放松戒备，点上烟抽了一口。
“你说这俩人我都见过，但没什么交集”
“黎援朝也是我老朋友了”
“援朝？你还认识援朝呢？妈的！都怪小混蛋，害得援朝被送到了黑帮子弟学习班，被关了一年多，前年年底，他才获释，被送到40军当兵去了”
瞧瞧。
有公道可言吗？
当年先农坛血案的组织策划者，现在都当兵去了，没关系的，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呢。
人人平等，听听算了。
“哥们儿，先农坛打架你去了吗？”
“我没去成，那天倒霉，骑车栽沟里去了，把脚腕扭断了，也正是因为这样，躲过一场大祸……那你去了吗？”
“我没去，但是我和援朝的关系一直挺好，是哥们，铁哥们，当年我们哥俩还一起在天桥剧场买红色娘子军的票”
李奎勇心说不光是买票，还和黎援朝他们差点没打起来。
“那咱都是哥们儿，我看出来了，你和尹爱武认识，得，给你一面儿，你们聊吧，不过别在这聊，去宿舍”
“谢了兄弟，改日我请你喝酒”
打发走了姓张的zf派，尹爱武这才敢直起腰，引着李奎勇进了他的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厕所边上的工具间，里面放着一张木板床，连个窗户都没有，一进屋就能闻到一股闷出来的霉味。
“勇哥你看，我这现在没法招待你这，现在我已经山穷水尽了……”
李奎勇扫了一眼这间斗室，心里头堵得慌。
“武儿，咱哥们儿长话短说，我刚回来，知道你的事就过来了，千万挺住，我相信你爸总有一天会沉冤得雪的，说说，有什么要办的事吗？想要点什么？还是想吃点什么？”
尹爱武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年头落井下石的多，肯伸手帮一把的太少了。
“能帮我去看看我妈吗？我妈她身体不好”
“放心吧，你妈就是我妈，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有什么需要办的我直接料理了，还有吗？”
“能不能、能不能……”
“快说呀，我能帮你办到的，肯定帮你！”
“能不能不让我去停尸房守夜，每天闻着那股血腥味，和死人作伴，我、我怕呀！”
说完，尹爱武嚎啕痛哭。
李奎勇看出来了，尹爱武现在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再让他去停尸房守夜，不是把他逼疯了，就是把他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