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东的沈经理赶到船厂时,手里还攥着那份整项更换报价。
他没有一进门就催修。
站在图前听完许工的说明,他先问了一句:“屏幕上一直显示角度正常,为什么第三片不正常?”
林浩把公共机构和五条支路画成最简单的线。
“这套反馈看到这里。”
笔尖停在分出去以前。
“它没有替每片叶子单独量一遍。”
沈经理盯着图看了片刻,将那份报价慢慢卷起来。
“等于问班长到齐没有,班长说到齐,最后一排的人还在路上。”
陈大川在旁边点头:“也可能人到了,胳膊没跟上。”
梁师傅没让两个比喻继续打架,招呼他们看实物。
相关人员按既定检查安排,将有疑点的部件进一步拆检。第三片叶根支路中的转柄滑块及配合面,出现了局部异常磨损,受力换向时的空程明显不同于其余支路。
外面发出的动作已经传到公共机构,到了这一处,却要先跨过多出来的一段空隙。
这不是重新给控制屏标一个零,就能把金属之间的关系补回来。
“把显示改漂亮,很容易。”周野说,“船要的是叶子动得对,不是屏幕动得对。”
沈经理没接话,手里那卷报价却又攥紧了一点。
他之前几乎已经准备接受整项更换。换新件最容易向上解释,发票有了,责任似乎也有了着落。可若问题并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白白失去的就不只有一笔采购款,还有压在船坞里的日子。
写过迟滞备注的维修人员也在现场,年轻,话不多,听到这里脸色一直有些紧。许工让他把当时的原始观察完整补上,没有让他将那两个字擦掉。
周野看完,反而向他点了点头:“这条记下来,比一张什么都没写的正常表有用。”
年轻人怔了怔,终于把夹在手里的笔握稳了。那道先前没人愿意多看的小异常,没有替谁招来一场当众训斥,倒成了今天找到第三片的路标。
许工取来拆检确认。
滑块、配合面以及关联部件的状态分别列明,哪些可以恢复,哪些必须由原有供应体系更换,均按专业评估处理。周野只接其中允许恢复的局部机械部分,不把一整套推进设备都装进自己的承诺里。
吕建国在视频那头听完,开始核对服务范围。
四百八十万元。
包含此次确认的相关机械恢复、现场适配,以及约定范围内的协作试验与结果交付。首款一百九十二万元,余款二百八十八万元按合同验收结算。
不是买一个滑块的价格,更不是买一句保证整条船永远不出故障。
沈经理将手机递给财务联系,随后把那份整项更换报价平铺在桌边,没有撕,也没有藏。
“留着。”他说,“以后得知道今天为什么没有直接选它。”
周野望向实物。
系统的目标终于清楚起来。
【目标:可调桨第三叶转柄滑块及关联局部配合异常磨损】
【允许恢复范围:已确认的局部机械损伤】
【预计消耗:点】
他没有在拆检还没结束时先动手。
梁师傅拿着核对后的资料,将第三条支路与其余几条的关系再走了一遍。这个问题足以解释部分异常,但后续还需要证明恢复后机械动作确实改善,不能只凭找到一处磨损就宣布整个项目结束。
现场的老轮机长江师傅一直没怎么说话。
看到这里,他忽然走近,指着一份动作记录。
“它在船上,不是一直闹。”
“有时候你以为它好了,刚准备松口气,它又让你把手攥回去。”
周野抬头看他。
那双手不年轻了,关节粗,指甲边缘留着洗不净的工作痕迹。船上一个看起来不大的不稳,落到天天守着它的人身上,是连吃饭都得留半只耳朵。
“所以我们不只挑它听话的那一下。”周野说。
江师傅点了点头,终于坐下。
陈大川将温水递过去,没有再讲那几把勺子。
傍晚,首款到账消息传来,吕建国把项目资金和成本预算分别归好。林浩则把目前能对应的异常留在原处,既不删除那条迟滞备注,也不替尚未检查的热态记录填一个正常。
许工看见,指了指后面那几页。
“这一部分,过去也有人说可能有关。”
“先做完眼前这一段。”周野说,“线头找到一个,不代表整团线都解开了。”
坞里的灯依次亮起来。
第三片大叶子仍静静停着。
可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要让哪一处真正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