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原始影像发来时,会议室里还没开灯。
林浩把窗帘拉上,将同一部位不同方向的画面并排。昨天照片里那道吓人的白亮,换个照明角度,竟然挪到了另一边。
陈大川看得皱眉:“伤口还会搬家?”
梁师傅敲了敲桌面:“油膜反光会。”
照片不能说整台齿轮箱没问题,却足以提醒所有人,先前最抢眼的东西,未必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周野没有关掉那张旧照片,而是让林浩保留原始编号,再把真正固定在表面的异常标出来。
蒋师傅提醒,其中两段画面并非同一次检查,不能只因为构图相似就叠在一起看。林浩重新对照时间与部位,撤下了那组容易混淆的比较。刚来的时候,蒋师傅以为自己只是替外援找资料;到这时才发现,他熟悉的那些细节,正是别人绕不过去的起点。周野还特意让他把这个提醒写进共同记录里。
一处高速级支承附近的痕迹,没有跟着光线移动。
顾工在视频里介绍了新加入的两个人。蒋师傅是现场运维班长,厂家服务工程师姓唐,是位说话很利落的女工程师。
唐工听完,不急着表示赞同,先打开该型号的结构资料。
“你们想判断能不能不整体吊下,对吧?”
“先判断损伤范围,再谈哪种路径。”周野说。
唐工点头,将图上的一个区域圈出来。
这台机型的高速轴模块有相应检修设计,在满足条件时,可以由具备能力的队伍按批准方案进行更换。但这个办法,不是给任何一台大齿轮箱都准备好的通行证。
如果下一级齿轮、对应支承或其他关键部位也有严重损伤,光换这里,事情就远没结束。
她把需要进一步确认的项目列出来,跟周野提出的缺项有几处正好重合。
蒋师傅翻到另一组记录:“油液颗粒报警前,高速级附近的振动已经变了。不过总供油压力一直在正常范围。”
陈大川下意识看向梁师傅。
有油压,还能缺油?
梁师傅拿过桌上的茶壶,给三个杯子倒水,第三个杯子特意只倒了一点。
“壶里有水,不等于每个人都喝够了。”
“那第三个人还得看着前两个说,咱们单位饮水正常。”
蒋师傅在视频那边笑了一声,笑完却低头翻起了维护记录。
他不是没做事的人。最难受的正是该看的数都看着,机器仍然出了问题,回头还有人问,表上不一直是正常吗?
周野将总供油和局部分配分开写下。
现在只是提出需要验证的方向,不能反过来拿这个比喻当已经确诊的证据。要看支路实际状态,也要核对异常先后,判断它和损伤到底有没有关系。
顾工问:“下一步需要人去?”
“需要现场对应检查。我们先到陆上基地和你们一起核实准备,不在这儿隔着屏幕替齿轮箱判生死。”
后续安排很快明确。厂家服务队承担其职责内的现场工作,野火参与诊断与恢复路径评估;人员、工具和作业条件先经项目确认。
许正负责协助整理涉及海上转运的准备信息,没有因为自己出过海,就往登机舱的名单里随便添人。
陈大川原本已经把旅行箱翻出来,听完又停住手。
“所以我不一定上去?”
周野看着他:“你能把陆上配合接好,比上去拍张打卡照有用。”
“明白。我的海上大片,先从岸边开始。”
当天到达运维基地,蒋师傅把他们领进资料间。
墙上贴着机组位置图,那台停机的风机被标了一笔。旁边每一台都不是一个抽象编号,哪台刚换过部件,哪台天气合适要去巡检,值班人员记得很清楚。
顾工给周野倒水,接了三次电话,回来时声音有些哑。
“十一天的资源窗口,不是现在还能剩十一天。沟通、准备,也在往里面花时间。”
周野将那张结构图展开。
“那就把能在岸上做的先做完。真正上去以后,别让大家站在机器旁边等一份本来早该拿到的资料。”
唐工把已确认的部分推过来,几个人围着桌子重新排工作顺序。
蒋师傅原来还担心,这群刚来的外援会先花半天证明谁更懂机器。
没想到他们最先干的,是把不同人的东西放到一起。
夜里,周野走出资料间,看见远处海面上几点红光。
停机的那一台混在其中,肉眼分不出来。
手机上,林浩刚整理好下一次检查的对应位置。
同样是去看一块钢铁,他们这回要找的,不是最亮的那块。
是让四十吨钢铁停下来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