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江水位上涨四十厘米,三台泵的出口压力同时提高。
对人来说只是半条腿的水深,对大型立式泵却意味着额外静扬程。为了维持原流量,叶轮必须做更多功,三台电机电流分别升到额定值的百分之九十四、九十六和九十八。
三号机离红线只剩百分之二。
泵站原设计有一座出口调压井,用来吸收启停时的水锤。可调压井顶部通气阀十年前被封死,内部气垫逐渐溶入水中,如今几乎变成一根装满水的刚性立管。
它不能降低平均扬程,却能削掉总管压力波。如果恢复气垫,三台泵至少不用在平均高负荷上再叠加周期峰值。
调压井高二十六米,井顶检修口锈死,周围又被后建厂房包住。拆屋顶开吊车来不及。
周野从底部排气支管反向送入一只柔性气囊。气囊折叠后直径只有一百五十毫米,进入井内再展开,在水面以下形成一个封闭空气腔。
气囊不能充得太快。井内水柱与总管相连,突然挤水会把压力反推给三台泵。
空气按每分钟两立方米缓慢进入,气囊体积从零扩到二十立方米。总管压力波峰降低百分之十八,三号机最大电流回落到百分之九十五。
继续充到三十五立方米时,效果反而变差。
压力波周期变长,与三台泵叶片调节系统的响应时间接近。自动调节在气垫吸收压力后误以为流量下降,主动增大叶片角;几秒后气垫回弹,电流形成新的二次峰。
“气囊不是越大越好。”林浩把两条曲线叠在一起,“它现在和控制器互相猜。”
周野把气垫体积退回二十六立方米,同时关闭三台机组各自独立的快速调节,让上位机按总管压力统一分配负荷。
一号机振动安全余量最大,承担百分之一百零二负荷;二号机刚修过推力瓦,限制在百分之九十七;三号机长期超负荷后降到百分之九十三。
总流量保持不变,三台电机最高电流却都压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下。
外江还在上涨。泵站无法改变江水位,只能减少出水总管的沿程损失。
总管长一千八百米,内径六米。声学检测显示,在距离泵站七百米处有一段沉积物,截面积占比约百分之七。平时影响不明显,高流量下却多消耗近二十厘米水头。
停管清淤不可能。周野让一台低矮爬行机器人从检修支管进入,贴着管顶前进。机器人不把沉积物全部搅起,而是先在中央开出一条一米宽的低阻通道,再用负压软管把泥沙送回岸上沉淀池。
总管中仍有高速水流,机器人每前进十米都要展开四只支腿。前方一旦出现压力波,支腿先撑紧,不能靠磁轮硬扛。
清到六百八十米,沉积层里露出一排旧钢板。
那是二十年前一次临时抢修留下的内衬。三块钢板边缘已经翘起,像鱼鳞一样迎着水流,每块都制造涡流和额外阻力。
若把钢板拆掉,下面旧裂缝是否仍安全未知。机器人只能先把翘边压平。
周野设计一组流线型压条,利用原内衬螺栓孔固定。压条前缘薄、后缘厚,把突然台阶变成缓坡。第一块安装后,局部压差下降百分之六十。
三块全部压平,泵站出口压力又下降零点零二兆帕,相当于夺回二十厘米扬程。
三台电机电流同时回落约百分之二。
看似不多,却把红线推远了整整一档。
此时距离洪峰到达只剩十七小时。上游雨带没有减弱,最新预报把峰值流量再次上调百分之十二。
泵站设计能力已经不够。
电气组同时复核定子温升。电流尚未越线,绕组热点却比平时高九度,说明连续高负荷已经吃掉一部分绝缘寿命。后续每一次增载都必须同时满足电流、温度和振动三条限制。
值班主任问能不能让三台泵继续超负荷。
周野看向厂房外一条废弃的四米直径检修旁通管。
那条管原本只在事故时放空总管,从未用来排涝。
如果给它装上一台临时轴流泵,泵站或许还能多出一条排水通道。
可旁通管出口低于洪峰水位,没有止回能力。一旦临时泵停转,整条江会从四米管径倒灌进城。
这条退路,也可能变成最大的进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