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件厂用了半天,把冷却区围出一块新的受控区域。
这不是搭一间昂贵恒温房。厂方先修复地坪基准,调整运输通道,增加挡风措施,再按工艺团队计算的位置布置支承。温度、支点载荷和环件关键方位都有记录,谁开门、什么时候翻转,也不能再靠回忆补写。
最费时间的是支承装置。
六只旧铁墩直接退出试制。新方案没有盲目增加到十几只,而是根据环件刚度和可操作条件,选定合理数量与位置。每个支点先做承载核对,接触面允许必要的微量适应,不让其中一只硬顶、另一只假装上班。
陈大川给它们取名叫“六人项目组”。
“最怕的不是有人能力差,”他说,“最怕六个人日报都写完成百分之百,最后活全压在一个人身上。”
沈柏成居然觉得这个比喻很好,让工艺人员把各支点载荷的实时柱状图投到屏幕上。
代表性试制开始前,周野又检查了材料状态与前道记录。不能因为设备刚修好、冷却区刚整理,就拿一块来历不明的坯料给方案制造虚假的胜利。
这次原料、加热、转运条件均按已批准内容执行,检验人员独立记录。
环轧机重新带载时,高建业的手已经稳了很多。
三机构协调进给,屏幕位置与独立测量保持一致。红热的环件一点点扩大,像一轮被慢慢推开的太阳。车间里没人喊漂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数据和规定动作上。
成形结束,环件吊离设备。
过去最容易乱的时刻来了。
起重人员按照标记调整姿态,将环件平稳放到新支承上。六个载荷数值先后抬升,其中两个偏高。操作人员没有塞铁片糊弄,而是按方案微调支点,让受力进入允许范围。
侧门关闭,运输车辆改走另一条通道。
第一轮测量完成,形状偏差明显小于旧试制件离机时的数值。可周野没有宣布成功。
“太阳还没下山。”他说。
真正让人头疼的变化发生在夜里。
工厂为此排了三班见证。温度每下降一个规定区间,检验人员就在统一条件下测量一次。支点载荷随环件收缩缓慢变化,需要调整时严格记录,不需要时谁也不许为了显得勤快去拧一把。
晚上十一点,陈大川提着盒饭进来。
“这辈子第一次陪一个圈熬夜。”
林浩头也不抬:“它身价比你高。”
“你这句话比冷风还伤人。”
两人斗嘴时,屏幕上一只支点载荷突然下降。
高建业立刻站起来,以为又出了故障。梁师傅却让他先看环件温度与其他支点变化。随着收缩,接触状态正在发生自然调整,邻近两点的载荷略有增加,但整体仍在计算边界内。
“不是每个数变了都叫坏。”梁师傅说,“也不是数没变就一定好。”
周野要求继续观察,不做多余干预。
凌晨两点,旧工艺记录中长短轴差增长最快的温度区间到来。
所有人都盯住测量结果。
零点七毫米。
一毫米。
变化仍然存在,却没有像旧件那样突然拉大。长轴方向也没有被固定在厂房侧门一边。
工艺负责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柏成问:“这是不是就证明解决了?”
周野摇头:“只证明到现在为止,新方案控制住了旧件最明显的变化。还要等温度稳定,再按最终条件复测。”
陈大川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你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从来不在最适合鼓掌的时候鼓掌。”
“掌声不会给环件定形。”
“行,我先欠着。”
天快亮时,环件表面与环境温差逐渐减小。各支点载荷稳定,检验组完成阶段测量。九米圆环仍不是数学课本里绝对完美的圆,却始终处于工艺控制范围内。
大家刚露出笑容,林浩在测量图上标出一个细小趋势。
环件的最大尺寸方向,正随着温度下降缓慢转动。
不是数值失控,而是方向在变。
如果只在固定的东西南北四个点测量,这个变化很容易被错过。
周野看了一眼仍在冷却的金属巨环:“床的问题压住了。”
“但这个圈身体里,还留着一股没完全散开的劲。”
“等它彻底醒来,我们要把这股劲从哪来、往哪走,也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