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带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座小院。院墙不高,石门上没有锁,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院子里有一棵枯死的灵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正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矮几,墙角有一只落满灰的储物架。
“以前是一个散修落脚的地方,人走了,屋子还留着。”周沉在院门口停下,“你先歇着,我去找点水。”
他转身出了院子。沈青禾站在院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蓝澜从她肩头飘下来,空间感知网朝院子四周铺开,扫了一圈后收回。
“姐姐,附近没有灵力波动。那个副城主在东边城墙上,离这里很远。”
沈青禾点了一下头,在石凳上坐下。云灼从她头顶跳下来,落在枯灵树的枝干上,暖金色的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
她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沉端着一只灰陶碗进来,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附近的水井还能用,虽然灵气没了,但水还算干净。”
他把碗放在石桌上,在对面坐下。动作自然,语气松弛,像是一个带客人回家歇脚的主人。
沈青禾看了他几息。
“周沉。”她开口。
“嗯?”
“从泉眼开始,你指的路每一步都是对的。碎片的位置,石壁的深度,灰雾最淡的路线,城镇的方向。你说你在外围做了大半年标记,但你连泉眼底部三寸深处有碎片都知道。”
周沉端着碗的手没有动,面色也没有变。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你对这些太熟悉了。”沈青禾开口,“熟悉到像是你亲手布下的。”
巷子外面,街道上那个推独轮车的男人又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几息后,又拐出来。同样的车,同样的灵材,同样的表情。
“还有这些人。”沈青禾的目光从院墙外收回来,“他们在循环。择菜的老妇,追逐的孩子,推车的男人,连门上的风铃都在重复同一个摆动。他们的灵力还在,但意识被抽走了,困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出不来。”
她看向周沉。
“整条街上,只有你是自由的。”
周沉没有说话。他把灰陶碗轻轻放在石桌上,碗底碰到石面,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这里是一座作死城。”沈青禾开口。
周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外巷子里推车的男人已经来回走了三趟。
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枯灵树的枝干上。
“那你又是谁呢?”沈青禾开口。
周沉没有回答。
沈青禾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变得很淡,眉眼的线条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想了想,在脑海里翻了一遍,苍澜界的天道她没有见过,但万象镜带她穿越两万年时,她感知过苍澜界天道的气息。模糊、深远、无处不在。
和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很像。
“你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沈青禾开口,“我曾经接触过几次。”
她顿了一下。
“你是天道吧。”
周沉安静了很久。久到院中那棵枯灵树的枝干上,云灼已经换了三次站姿。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你猜的比我想的还要快。”
周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干瘦的、带着暗灰色纹路的手,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几乎要透明。
“十年前那块石头落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我试过挡,试过封,试过把它推出去。都没用。侵蚀渗进地脉,渗透灵脉,渗透每一寸空间。这个界域已经死了。灵力枯竭,修士凋零。”
他看了一眼院墙外面的方向。街道上循环的人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这些人,是最后一批。我没能保住他们。他们的身体被侵蚀吞了,我只来得及把他们的意识残影留下来,放在这个循环里,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活着。”
“那个副城主呢?”沈青禾开口,“他也是残影?”
“他是真的。”周沉开口,“他也是最后一批里唯一活下来的。我把他放在城主府里,给他一个‘维持秩序’的执念,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守着这座城。他每天都去北门训话,每天都安排巡逻,他不知道那些巡逻的修士早就变成了残影,也不知道自己守着的是一座空城。”
沈青禾安静了几息。
周沉抬起眼,看着她。
“你呢?”他开口,“你是什么人,来我这里做什么?”
沈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你进入我的界域的时候,我感知到了。”周沉继续说道,“一股很强的灵力,精纯得不像这个界域该有的东西。我以为是上面又派人下来了。所以我把灵力压到最低,伪装成一个被侵蚀入体的金丹修士,倒在河道边上等你。”
他停了一下。
“你帮我压制侵蚀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的灵力。生机灵力,能净化侵蚀。上面派来的人不会有这种东西。所以我又试探了你几次,告诉你碎片的位置,带你穿过灰雾,看你处理碎片的手法。你处理得很干净,干净到超出我的预料。”
“所以你才一路把我带到这里。”沈青禾开口。
“嗯。”周沉点头,“我需要确认你是谁。如果是上面派来的,那这个界域就彻底完了。但你不是。”
沈青禾看着他。
“我来这里,是为了界域核心。”她开口,语气复杂:“我所在的界域正在衰竭。核心衰老,灵力衰退,飞升断绝。我需要一个新的核心,净化之后植入苍澜界。”
周沉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意外。
“果然如此。”他开口,“你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不属于这个界域。你处理碎片的时候,手法太熟练了,像是做过很多次。再加上你一路都在问界域的事,问侵蚀的源头,问核心的状态。”
他停了一下。
“你是在找一个已经快要死掉的界域,取走它的核心。”
沈青禾没有否认。
周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一道透明的、微微发光的核心浮在那里,光芒弱得几乎看不见。
核心表面有几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中有暗灰色的侵蚀在缓慢渗透。
“我的核心已经非常微弱了。”他开口,语气平静:“撑不了几年了。就算你不来,再过一段时间它也会自己碎掉。碎片散进虚空,什么都留不下。”
他伸出手,把核心朝她的方向递了递。
“如果你真的需要,就拿去吧。”
沈青禾低头看着那块核心。它很小,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拿去吧。”周沉开口,“我也累了。撑着这个循环,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