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顾邦明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回到自己位于乾清宫西侧的办公室。
这是他在末世后住了近一年的房间，陈设极为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一幅地图、桌上几份文件和一盏太阳能充电的台灯。
他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一直挺直的肩背慢慢塌下来，像是卸下了刚才在会议室里撑着的千斤重担。
他拿起桌上那份北疆军的兵力部署简报，这是北疆军特意空投来的，上面有陈珏的签名，字迹挺拔有力，一看就是个性格强硬的人写的。
他的目光在签名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放下。
他回想着自己在会上说的那些话，陈珏服从大局、心有大义、年轻人可以引导教育。
那些话在会场上不能说错，毕竟人心不能散，他是众人最后的主心骨，如果连他都表现出对陈珏的不信任，这盘棋就很难下得下去。
但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他不需要再装了。
他了解李维钧，也了解张百川。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那两位在承德坐镇的“老朋友”，在末世之前他们曾无数次坐在同一张会议桌前讨论国家大事，谨慎地来回试探彼此的分寸。
李维钧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全力以赴，永远要留着后手，永远要给自己留着退路。
张百川这个人作风硬朗，是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的，遇事未虑胜先虑败，凡事喜欢后发制人，但是只要被他抓住机会总能一击毙命。
这两个人相辅相成，相互配合，迅速掌握了京畿地区周边的武装力量，并且在承德占据了稳定的根据地，他们明明有强大的兵力和完整的指挥体系却迟迟不见行动。
末世初期是最佳的窗口期，早期丧尸群缺乏组织、变异体数量有限，是最容易收复失地的时候。
然而他们却一再延迟、按兵不动，任由局势恶化，任由自己被困到现在。
顾邦明慢慢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一张已经有些发旧的纸条。
那是他在末世之初通过特殊渠道送出的一份密信备份，然而早已石沉大海。
如果他早些被救出去，或许就能掌控中枢大局。
如果他早些被救出去，就不会被困在这里，被丧尸整整围困一年一事无成，眼睁睁看着陈珏步步做大。
甚至这一年的时间整个京畿都稳定下来了！
真当最精锐的中枢近卫战区不能打？
而李维钧和张百川在承德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大局”，“为了稳妥”，却始终没有真正打开一条通往北平的路。
“他们是真的打不进北平吗？”
“他们是思想出了问题！”
顾邦明点燃一支烟，烟雾升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
“能活着出去就好。”
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恍恍惚惚之间，顾邦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台灯已经没电了，屋里的火盆剩一点炉火余烬的暗红光。
他裹着大衣坐起身，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来回跑动，夹杂着压低嗓门的喊话声。
他皱了皱眉，走到门口拉开门，一个通讯员正从走廊那头跑来，差点一头撞在他身上。
“委员长！北疆军空投！大批空投物资！”
顾邦明怔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天还没亮第一批就落下来了，城防部队已经去接了，好多箱子，弹药、药品、粮食应有尽有，还有电台和电池！”
顾邦明没有再多问，回屋披上外套就往外走，步子比平常快了几分。
天亮的时候，宫内各处广场上已经堆满了空投物资箱。
事实上北疆军这些天一直在持续不断地空投各种物资，要不然他们可能连一个的时间都撑不下去了。
只不过之前空投物资的一直都是各种无人机，这一次不一样，来的是真正的运输机。
北疆军的运输机昨夜从盛京方向起飞，在承德汇合了护航的空中力量完成了编队，以中低空突防的方式掠过北平城区上空，在这座北平最标志性的宫城先后投下了上百个大型标准物资箱。
白色的降落伞挂在宫墙外的树梢和屋脊上，像是冬天里开出一片奇异的花。
也只有规模如此大的营地才能满足大型运输机空投的条件，不然很可能出现物资箱飘到丧尸群之中的尴尬境地。
城防部队连夜组织人手把物资箱拖回防线内侧，士兵们撬开箱子，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弹药分门别类，数量充足；药品用防水袋定量封装，每一个医药包之中各种常用药品一应俱全；各种高能量食品；烟酒糖茶；另外还有成箱的电池、应急照明灯、煤油炉、保暖内衣、棉被，甚至还有几箱给小孩的奶粉和糖果以及零食。
至于急缺的燃料则是由专门的空投箱空投，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应付一两场战斗还是绰绰有余。
战士们清点完物资后，负责军官抬起头，脸上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是惊是喜：“全是新的，生产日期都是末日前，包装都没拆过。”
这证明北疆军对于这种空投已经形成了体系，方景林站在旁边，看着那堆得整整齐齐的步枪弹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一趟空投少说也得几十吨东西，北疆军的家底够厚的。”
几十吨，末世前自然算不上什么能耐，但是要知道如今是什么世道，现在天空上就连能起飞的飞机都屈指可数。
很快，运输机的轰鸣再次出现在天边，观察哨立即发出讯号：“又来一拨！大家快准备！”
这一次，还能动弹的男女老少一齐出动，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希望。
第二批空投抵达，这一次以武器为主，轻机枪、95式自动步枪?、火箭筒和配套弹药，还有一批防弹衣和钢盔。
收集的物资很快在广场上堆成一座小山，中午开饭的时候吃的是难得的米饭与肉罐头，甚至每人还能领到一块黄桃罐头。
顾邦明在午门城楼上站了很长时间，看着一批接一批的物资落地，看着士兵和市民蚂蚁搬家一样在广场和库房之间来回搬运，他身边站着方景林和程怀宁一行人，谁都没有说话。
一直到最后一架运输机的声音在天边消失，方景林才开口：“有了这批物资，再撑两个月绰绰有余。”
程怀宁的声音有些发沉：“这批武器弹药真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啊，之前咱们好些只有人没有枪的单位这下能全配齐了，战力大涨。”
顾邦明没有接话，他望着远方的天空许久才说了一句：“他要动手了。”
接下来的两天，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备战。
武器发放到每一个战斗单位，那些此前弹药不足的警备部队这次领到了足够的弹药补充，很多预备武装也分发了枪炮，之前他们只能拿着冷兵器执行任务。
轻重机枪重新布置到各个阵地，火箭筒被配发到核心防御节点的班组，士兵们领到新弹匣，反复擦拭武器，调试瞄准镜，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防务调整同步展开，方景林亲自带着几个参谋沿着宫墙和外围工事走了一遍，重新标定火力点和射击区域，宫墙上的各段防务重新划定责任区，明确了弹药储备点和伤员转运路线，外围防线的哨位增加了双岗，夜间巡逻频率加密。
后勤系统全力运转起来，城内的仓库被重新清点、分类、登记，物资统一调配，食堂的伙食标准提高，确保所有人能在最后这两天保持足够的体力，药品按紧缺程度分类发放到各个医疗点，燃料依旧被严格控制，但优先保证岗哨和医疗区域取暖。
城内数十万幸存者也行动了起来，青壮年男人被组织起来搬运物资、加固工事、挖排水沟，女人们协助炊事和医护工作，缝补军装、赶制担架。
老人们看着热闹的场面，围在火堆旁边念叨着“要出去了，总算要出去了”，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分到的糖果，像过年一样高兴。
没有人想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