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中江师部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张振国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手里攥着那份刚刚解码的电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放下电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中的一整天的浊气全部排出。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虽然他张振国军事素养精湛,甚至在全国的军演中都拿过不错的成绩,但是自己毕竟是一名团级指挥官,能够指挥一个旅已经是天赋异禀了,指挥一个师一个不小心和可能出现大的纰漏。
更何况如今的中江师实际上称为军也不为过,这已经超过他的指挥能力了。
君不见汉昭烈帝指挥几千人的战斗天下无敌手,但是手头的军队一旦多起来就昏招迭出,最后落了一个火烧连营八百里,如果没有诸葛丞相蜀汉就已经可以当即宣布灭国了。
这其中虽然有第一次打富裕仗飘了的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么多军队的指挥已经超过了他的指挥能力。
不是谁都是兵仙的,很多时候并不是部队越多越好。
边程站在他身边,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紧绷的肩膀也明显松弛了下来。
“八十万……打掉了八十万。”边程低声重复了一遍数字,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慨:“这场仗,打得不轻松啊。”
张振国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的中江市区。
街道上已经有零星的行人在走动,商铺也陆续开了门,这座城市正在从节日的慵懒中苏醒,浑然不知在百里之外刚刚结束了一场关系到他们生死存亡的战斗。
他沉默了片刻命令道:“命令一旅和二旅就地转入休整,皮厂镇的防务由二旅负责,一旅作为预备队,师直属装甲营返回中江补充弹药和油料,另外——”
他顿了顿:“让后勤部尽快统计弹药消耗情况,制定补充计划,这一仗打掉的炮弹和子弹够我们打一场中型战役了。”
边程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张振国依然站在窗前,望着远方逐渐暗淡的天际线,低声说了一句:“王戴平那个营……还剩多少人?”
边程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初步统计,警备营加皮厂原驻守连队还剩下不到四百人,其中还有不少伤员。”
张振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他们撤回来吧,让他们回中江休整,补充兵员的事情,等他们休整好了再说。”
边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作战室。
皮厂镇上,战斗的硝烟尚未散尽,但战士们已经开始打扫战场。
后勤兵们穿梭在阵地之间,收集可回收的装备。
工兵们正在清理镇外的尸体,那些丧尸和变异生物的尸体堆积如山,如果不及时处理,开春后很可能会引发瘟疫。
一辆辆卡车载着尸体驶向镇外的临时焚化场集中焚烧,黑色的浓烟在暮色中升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医护兵们在车站候车大厅里开设了临时医院,重伤员优先,简单处理后乘上车辆返回中江市的医院接受更专业的救治,轻伤员则在排队等待包扎。
大厅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伤员的低吟声。
一名年轻的战士坐在角落的担架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任由医护兵为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他一个班的战友都在今天的战斗中牺牲了,就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
而在车站周围临时几栋建筑改建的食堂中,炊事班抬来了几大桶热腾腾的面条和肉汤。
条件实在是简陋,炊事车这种高级装备对于中江卫戍团这种地方部队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了,而如今师内有限的炊事车都是经过改装或者原本第三合成旅的,这次战斗来的实在是紧急还没有调上来,更多的运力与优先级被保障在了武器弹药上。
好在整个皮厂镇已经撤离一空,周立功与雷战将两个旅所有的炊事班集中起来,终于算是勉强让疲惫了一天的战士们吃上一口热乎的。
战士们排着队,端着饭盒默默地吃着。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消化着今天的疲惫和失去战友的痛苦。
一名老班长端着碗蹲在墙角吃了几口,然后把饭盒轻轻放在地上后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望着远方逐渐暗淡的天际线沉默不语。
而在皮厂镇卫生所改造的临时医院里气氛更加压抑,隔离区里面躺着几十名被变异生物抓伤或咬伤的战士。
他们的伤口边缘已经出现了不正常的灰黑色,那是感染的征兆。
医护兵与军医们穿着简易的防护服为他们清洗伤口、注射北江联大最新研制的抗生素,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措施的作用微乎其微。
能不能挺过去全看他们自己的运气和意志力。
隔离区内很安静,没有人哭喊,没有人哀嚎。
那些战士静静地躺在行军床上,望着天花板,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一名年轻的战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军医,请给我支烟。”
正在忙碌的军医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他,帮他点上。
战士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咧嘴笑了一下:“谢了。”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没有再说话。
夜幕降临,皮厂镇逐渐安静下来。
镇内的房屋大多已经空置了一个冬天,屋内阴冷潮湿,需要烧炕才能住人,好在皮厂镇没有什么楼房,大多是独门独院的平房,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小锅炉或火炕。
后勤兵们挑出了一些相对完好的房屋分配给了各部队,一个班挤一间屋,虽然拥挤但至少能避避风寒。
战士们生起火炕,烧上一壶热水,简单的洗漱一番后便早早地躺下休息了。
这一天,他们都太累了。
火车站指挥所里灯光依然亮着。
周立功和雷战刚刚商定了夜间的值班安排,雷战值前半夜,周立功后半夜。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防区的部署和警戒哨的位置,确认无误后周立功裹上军大衣,在指挥所旁边休息室的床上躺下,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雷战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安静的皮厂镇,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窗外十数盏探照灯的光束在夜空中交错扫动,那是工兵们紧急修复的,之前在战斗中大部分探照灯都被飞行生物撞毁了,如今只剩这些还能勉强使用。
灯光照亮了镇外的空地,也照亮了那些堆积如山来不及处理的尸体。
凌晨两点,周立功醒来接班。
雷战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休息室,闭上眼睛倒头就睡。
周立功站在窗前,接过参谋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被探照灯光束切割的夜色。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凌晨三点十七分。
一名哨兵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习惯性地举起夜视望远镜,扫视着镇北那片黑暗的山林。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林缘,在那些光秃秃的树干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正准备放下望远镜,忽然,光束扫过林间一处阴影时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高大的轮廓静静地站在树影之中。
他猛地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看去,但那个位置已经空无一物。
只有几棵在寒风中摇曳的枯树。
“怎么了?”
旁边的战友注意到他的异样,打了个哈欠低声问道。
哨兵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看花了眼。”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继续扫视着那片山林。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探照灯光束没有照到的黑暗角落,那些身影正在无声地聚集,越来越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