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巨龟盯着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向地上的尸体。
它低下头，开始进食。
“咔嚓，咔嚓……”
啃骨头的声音清脆利落，嚼碎骨头的嘎嘣声让人牙酸。
它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一道精心烹制的美食，每一口都要细细咀嚼，每一口都舍不得浪费。
龟壳上那些金色的纹路在进食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亮，像是吸收了什么养分，流转的光芒中隐隐多了一丝血色的暗纹。
他看着巨龟把柳青剩下的半边尸体拖过来，一只爪子按住，然后低下头，用獠牙撕下一块血肉，咀嚼几下咽下去，然后又撕一块。
动作从容而优雅，和它趴在灵霄峰上啃赤须草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现在不是草，而是换成了人。
“好家伙，我他妈养了个什么玩意儿……”张玄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半年来他给这只黑壳小王八喂了无数片赤须草、灵草饼和干粮，每次都被它用鄙夷的眼神嫌弃。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感情它嫌的不是品质，是口味。
它不是吃素的，它从头到尾都不是吃素的。
可谁特么的说，碧波灵龟是吃素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玄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你吃好了没有？”
巨龟停下咀嚼的动作，转过头，那双黑亮的小眼睛在缩小了几分的头颅上显得格外突兀。
它每吃几口，身体就会缩小一圈，龟壳上的金色纹路也随之黯淡一分，像是某种临时性的爆发正在缓缓消退。
它看着张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然后继续低头啃骨头。
态度敷衍得像是在说:“别催，正吃着呢”。
又过了小半盏茶工夫，小黑终于吃完了。
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从小房子大小，缩到脸盆大，又从脸盆大缩到巴掌大，最后重新变回了那只黑壳小王八。
龟壳上的金色纹路也恢复了平日里的淡金色光泽，只是那圈符文纹路边缘，隐隐多了一道极细微的暗红色细线，若是不凑近看根本察觉不到。
它慢悠悠地爬到张玄脚边，仰起小脑袋，打了个带着血腥味的饱嗝，然后伸出前爪拍了拍张玄的鞋面。
此刻，那双小眼睛里重新浮现出了张玄熟悉的呆萌之光。
张玄看着它，嘴唇动了动，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是炼气三层吗，什么时候突破炼气八层的？”
小龟歪了歪头，一副完全不想理张玄的模样。
张玄也不吐槽了，他深吸一口气：
“难怪每次递灵草饼它都用那种眼神看我，那不是在嫌弃零食不好吃，那是在嫌弃整个菜单。”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忍着胸口的剧痛站起身，环顾正厅。
老爷子张岳灵被张守山扶着靠在墙边，父亲张守田以及三叔，姑母他们都相互搀扶着站在一圈。
厅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张玄，等着他拿主意。
虽然他现在只有十六岁，可张家的主心骨，不知何时已经从老爷子身上悄然转移到了他身上。
张玄蹲下身，把小龟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肩头。
这个动作在半年里做了无数次，但这一次，他可是万分的小心，生怕冲撞了自己的救命恩龟。
小龟趴在肩头缩了缩脖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厅中所有人，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爷爷，爹，各位叔伯姑姑，今天的事，咱们得商量个对策。”
张岳灵咳了一声，抬手示意他继续。
老爷子虽然受了伤，但头脑依然清醒。
他知道现在不是哭天喊地的时候，而是该考虑接下来怎么办？
柳青是青云门外门弟子，而王显更是青云门的内门弟子。
现在这两人死在了张家，柳家的人等不到，很快就会起疑。
一旦柳家的人去青云门报信，那迎接张家的就只有死路一条，绝无半分侥幸。
“除非，柳家来不及去报信。”
张玄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整个正厅的空气都僵住了。
张守河的呼吸陡然变粗，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玄儿，你的意思是说……？”
“不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柳家灭了。”张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只要柳家今晚也死在铁岩城外，死在妖兽嘴里，这世上就没有人知道柳青他们来过咱们张家。”
张玄说完蹲下身，在地上捡起半截从王显袖口撕下来的青云门标识布料，布料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边缘被小龟的獠牙咬得参差不齐。
“只要咱们安排妥当，还有这些尸首做证据就算青云门的人来了也查不出什么？”
“只会看到柳家的废墟和尸骨。”
“毕竟，铁岩城西边挨着横断山脉，山里什么妖兽没有？”
“而且这段时间不一直在闹妖患吗？”
“到时候我们只需跟着全城的人一起加固院墙、一起进城避难，谁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张秀娘急促的呼吸声。
张岳灵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办了。”
“但玄儿你要记住，要做就做干净，不能留后患。”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柳老六父子虽然死了，可柳家在城外大柳村还有十几个修士，其中炼气中期修士少说也有七八个！”
“他们可能会知道柳老六来过我们这里！”
“所以这件事不能拖到明天。”张玄接过话头，语气笃定。
“今晚必须动手，趁柳家还没反应过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完，张玄转过头，看向肩头那只正在打盹的小黑。
小黑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睁开一只眼睛斜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他伸手把肩头的黑壳小王八捧下来，托在掌心，举到眼前，语气诚恳的道：“小黑，帮我个忙？”
“啊呜。”
小黑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还没完全缩回去的尖利獠牙。
獠牙上残留的血迹让张玄的心神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你也听到了，柳家那边还有不少修士，你得再出一次手，并且还要伪装成妖兽袭击的样子。”
“而且，只要你再帮我这一次，我以后让你顿顿吃肉，管够。”
“那横断山脉里的妖兽肉，只要你想吃，我就给你买，买不到我就去给你猎。”
“你就是乌龟界的老祖宗，谁敢让你吃素，我就跟谁急！”
说到这里，小黑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它歪着头看了张玄好一会儿，大概在评估这个承诺的可信度。
张玄被它看得后背发毛。
这只乌龟的目光从来都是呆萌的、懒洋洋的，他还是第一次从那双小眼睛里看到如此认真的审视。
良久之后，小龟眨了眨眼睛，然后慢吞吞地伸出右前爪，递到了张玄面前。
那是一只墨绿色的小爪子，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迹和碎木屑。
张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的嘟囔道：“这是要击掌为誓吗？”
“成交……”
他赶紧伸出食指，在小龟的小爪子上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