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人物们在讨论动物园园长们的生死时,勤劳的猴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努力加班工作。
身为顶天立地的一家之主,老林头所有的生存信念,便是日复一日挥动工具挖矿、拼尽全力撑起整个家庭重担。
哪怕幽深的矿洞压抑得令猴子窒息,灵魂之火像那忽明忽暗的矿灯,随时会熄灭。他也必须握紧手中的那为生活战斗的武器,将自己劳动的力量发挥至极。
俗话说得好,人如果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力在哪。
在别的猴子都畏惧战火逃难时,他这颗顽石任由风雨击打,依然岿然不动的坚守在岗位上。如此辛苦加班会不会带来额外的福利金?不,金钱都是生活所需,比别人强才是男人的终极浪漫。
只要比工友多干一分钟,他就已经赢了。
老林头非常自信。
他的主人曾在演讲大会上说过,人穷到触底反弹、再无跌落后,接下来每一次努力工作,都会得到幸运女神的青睐,必须要保持自信。
工具砸进一处空心岩层时,忽然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陪伴他半生的挖矿神器终于遇见它的幸运女神。不是平时工作时听到的沉闷“咚咚”声,而是异常清脆、像撬到昂贵宝石的声音,金色的流光在石头缝中隐约可见,财富的美妙歌声在狭窄的矿道里来回弹跳。
老林头停下手里的工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片的矿脉已经开采了大半年,剩下的大多是些零散货色,监督的工头都懒得跟下来。没想到被大部队扫过的地方,边角料里居然还藏着好东西。
他放慢动作,用镐尖一点点剔开周围的碎石,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光。跟太阳一样温热的、流动着生命力的金色,好像有人把一缕秋季成熟的日光封印在了石头里。
老林头疯狂刨开周围的石头,发出光的晶体掉落在脚边,他没敢伸手触碰,只是蹲下身观察它。这是一颗棱柱形状的金色晶体,比婴儿的拳头还小一圈,表面布满规整的切面,闪闪发光。
老林头挖了三十多年矿,从未没见过这种的好东西。
他大着胆子将金色石头从地上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凑近仔细观看。太美了!温热的触感透过皮毛手套传至掌心,它比寻常矿石略重几分,温度也比普通石头高,竟是一块罕见的暖玉。
“捡着宝了,肯定能卖不少钱。”老林头自言自语,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他把偷偷把石头揣进破衣服里,收拾工具准备提前出去。走了几步,觉得很不对劲,怀里的温度在不断升高,从暖烘烘的小棉袄变成烫手山芋。
老林头赶紧将金色石头掏出来。
嘶,好烫!
他脱下破衣服给双手包了包,坚决不能扔。
金色石头在接触到外面倾泻进来的阳光后,整块石头烫的发昏,这下是彻底握不住财富了,老林头忍痛扔掉石头。
事实上,石头并非是被光点燃,而是某种能量意识体从内部苏醒。
在晶石的坠地的刹那,内核狂窜的能量将空气点燃,从晶体无数切面中涌出的诡异的能量,不断影响着周围的空间和磁场。能量在空气中不断转化物质分子,火焰最终变成了浓稠的液态黑雾,没有任何异味,但是骇人的气质让猴子感到害怕。
黑雾落在地上,开始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蔓延,沿着石头壁向上攀爬,将矿灯的光一缕一缕地吃掉。除了老林头,其他有形状的物质、包括光子全部被分解成虚无的养料,慢慢让黑雾吞噬消化了。
老林头看着自己的挖矿神器也变成黑雾的食物,委屈感油然而生。
这波亏大了。
黑雾将不规则的地下空间封闭,构建出半个立方体的黑色空间,从地上涌现的液态物质拉长凝结成一个人形。
老林头看着被黑雾堵住的出口,又看了眼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吓得双手按在石壁上,后背紧紧贴墙上。
黑雾人褪去表面的黑色物质,老林头面前出现了个墨绿色短发的年轻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银色紧身服,看起来是二十三岁上下,小脑袋,长手长腿,个头极高。
金色的眼睛非常漂亮,桀骜不驯的眼角有几分傲慢,阴柔的五官很好看,简直跟经书插画里面的天使一样漂亮。左颊的边缘有大片黑色蛇鳞花纹,顺着脸颊一直滑至脖颈。尤其是额头和眉心处的绿色、棱形状发光图腾,很像跟主人交易的邪恶蛇人们,只不过他的皮肤没有那么黄,很白。
主人说过,白皮肤的都是歹人!
老林头很想跑,但是没处可跑。
男子右手揉着脖子,左手扶着腰,似乎刚刚睡醒,眼睛睁开后又闭合。
他终于醒过来,看着面前恐惧的原始人发起了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没等男子弄清状况,原始人大吼一声朝他扑了过来。猴子决定先下手为强,进攻才是最强的防御,没有武器也要创造武器——双手就是他最强的武器。
老林头喊叫着扑进了一片黑雾中。
浓稠的雾中晃过许多熟悉的人影。恍惚之间,老林头竟已站在了自家门前,并且在门口看到自己父亲的脸。死去十一年的父亲,老人身着那件代代相传的黑色矿工装,巍然立在浓雾深处,神情栩栩如生,跟生前一样坚韧且有安全感。他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张开又闭合,看起来是在呼唤着他的名字,然后又说了许多话。
老林头听不见声音,但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每次他从矿井里平安上来,父亲都会朝他问候一句——“挖到了吗?”
从小父母就说过,只要后代里面有一个挖到宝石,他们家族就有救了。
老林头低头大哭起来,好像完成任务般赌气地吼道,“我挖到了!”
雾气翻涌一下,父亲的脸被愤怒的情绪能量撕毁了,变成了另一张脸。他挖矿时认识的第一个工友的脸,然后是离开的工友们脸,最后是他自己的脸;不是现在的他,是年轻时候的他。刚成年的大小伙子,那时候他眼睛里还有从憧憬未来的光。
年轻的脸在岁月流逝的雾气里慢慢地裂开,变成干涸河床般皱巴巴的老脸。
老林头终于听到了声音,乱糟糟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这也不是自然的声音,而是污染思维能力的噪音,名为“愤怒”“悔恨”“遗憾”的情绪声音从思维意识中涌现出来,加入他周围那片越来越浓的黑雾中。
真的,毫无意义。
黑雾呈螺旋状朝着金色石头涌去,全部缩回石头里,矿石表面恢复至原本无害的模样。
老林头将金色石头捡起来,重新放进怀里。他的胸口出现一道裂口吞掉金石,随后五官开始变化,慢慢变成躯壳内灵魂的模样。年轻男子走出挖矿的工作区域,抬头看向耀眼的太阳,金色眼睛眯了眯,似乎对陌生的环境很不适应。
外面的氛围跟烈阳带来的温度一样燥热,建筑损毁后的玻璃沙子和一缕缕冒烟的热土,看着怪让人心疼的。联盟的巨大机器人们正在努力工作,不断将昏迷的蜥蜴战士们从战火后的废墟中捡出来,一个个放进货品运输舱里面独立凹槽里,一个个叠好、尾巴收拢,防止它们相互挤压。
“第五批货物,总共二十万头。”负责运输的货舱长在光屏上记录数量,用的量词是“头”,不是“个”。没有人纠正他不礼貌的问题,因为没有人觉得需要纠正,毕竟失败者没有话语权,更没尊严。
地表文明早已沦为断壁残垣,星盟的黑衣代表伫立在地底都市的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精心构筑的美丽建筑群,陷入了沉思。
他都不记得是第几次看到这些城市被毁了。
黑猫猫正在纠结时,突然有个人出现在他身边,自来熟道:“……几万年时间积累培育出的建筑材料很稀有啊,尤其是那些独特的深海生物荧光和接收信息的纹路,摧毁的话实在可惜。”
黑衣代表下意识回道:“可惜也没用,它们注定会变成废墟。”
说完,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转头朝身边人看过去,发现是穿着一身原始人矿工服的熙和。
“熙和?”黑衣代表奇怪地看向他,不解的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小子刚才不是说要查资料吗?才十几分钟分钟不见,就把自己漂亮的白发都染成了绿毛?
看到那头熟悉的墨绿色头发,黑猫猫又想起了自己最爱的那个人,心痛感涌上双眼,小珍珠差点掉下来。
还有……他额头上的花纹是什么?
黑猫又看年轻男子两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额头花纹怎么从来没见过?
不对,这小子不是寄生在别人身体里吗,怎么能用自己身体穿越时空?未出生的人只能用灵体围观历史,不能干扰到任何历史进度,尤其是用自己的身体回到过去,可是严重违法的行为。
黑猫不解的问道:“熙和,现在你父母还没有生下你,根本没有你存在的概念,你是怎么让自己的身体穿越的?”
年轻男子看向黑猫,似乎认出了对方是谁。
“利连亚叔叔?”他有点迷茫地看着男人,有点搞不懂现状,眯着眼问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黑猫人像是被吓到了,猫脸露出惊恐的表情,难以置信道:“熙和君,您……叫我叔叔?”
年轻男子闻言,原本睡眼朦胧的眼睛倏地睁开,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偏过头道,“啊,原来‘你’并不认识我?看来‘你’很怕‘我’,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
熙和的意识离开星盟的会议室,当他回归现实,走出休息区探查战场情况,结果与预想的完全不同。
星盟的巨型战舰似乎被某种未知武器给击毁,被迫投入地面作战的士兵没打过原住民,几乎全倒在地上处于昏睡状态,没睡着的也被原始人俘获了。
简直是倒反天罡。
看到被改变的历史,熙和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他只是记忆力不太行,留堂看了一会过去的历史,怎么变成这样?
飞船里面负伤的驾驶者在瞥见熙和脸的瞬间,看到了那皮囊下隐藏的真正灵魂模样,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再次见到某个究极恐怖的人物。它浑身剧烈抽搐,颤抖着的鹰爪子不受控制地指向他,喉咙里发出愤怒的鸟叫声,粗重的喘息越来越急促,最终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给气死了。
熙和君摸了摸脸。
他挑选的躯壳明明很帅,长得有那么可怕吗?
突然间,他感觉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正在靠近自己。不是声音,不是气味和能量波动,也不是任何能用五官捕捉的色彩,而是一种非常原始的能量体的意识窥探。
熙和的后颈皮肤突然收紧,意识松懈的瞬间,脊椎里被植入一只难以抵抗的意识寄生虫,虫子疯狂朝头部涌去。那种感觉太熟悉了,他经常用这种手段窥探弱者的思维、占据它们的躯壳,只是现在被寄生的人变成了他。
熙和用手按住自己的头,直接将那只黑色的虫子从眉心处揪出,用白光将其摧毁。
“你是谁?”他看向驾驶室的窗台,那里有个伪装成玩偶猫泥塑的怪东西。
玩偶猫纯黑的表面流动着生命力,一种能把空间碾碎再重新聚集的意识力,让熙和感觉无比熟悉。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从玩偶的身体表面逸散到空气中,又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拽回来,重新融入那个不断变化着的轮廓内。
它金色的眼睛在观察他。
他的金色眼睛也盯着它。
时间在两人对视几秒内变得很奇怪,白色微光在冲向那团黑雾笼罩的玩偶猫时被弹开,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嗡鸣声响起,振动声令熙和感到不适。他双手捂住耳朵低下头,并不高级的躯壳无法忍受强大的噪音干扰,鼻血慢慢流下。蹲坐在台子上的玩偶猫突然站起身,化为一道黑影朝他扑了过去。
黑雾在它原本的位置上留下了一个短暂残影,好似墨水坠入清水时那一瞬间的原始形状。眨眼之间,那个被定格的残影被时空的变幻粉碎了,没有看到过程,只见结局时残留的黑色颗粒物质,慢慢扩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