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姑娘正畏畏缩缩地行走,她的步伐像个年迈的瘸子,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不安。
人影穿梭在街道旁的各种建筑里,不是忙碌着店里生意的员工,就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谁注意到这个孤独的年轻人。
没有人在注视她,姑娘却仍然对他人的目光感到惧怕,她怀里的项链像冰块贴在胸口,不断汲取身体的热量。
走着走着,姑娘突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向上方的蓝天白云。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带来了片刻温暖,暂时驱散长久的疲倦。
姑娘深吸一口气,她最近病得越来越严重,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了。闭上眼睛就是无数噩梦,折磨得她无心学习和工作。
她身体很不舒服,但是今天依然强撑着出院。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可能是她最后一场画展。
推开画廊的门。
“舒雅老师?您来了?”
姑娘微笑着拒绝了很多套近乎的人,慢慢走到一幅简单画框的风景画前,她凝视着这幅小画,希望它能够对自己说些临别赠言。
这幅画她以前从未在正式场合对客人展示过,极品家人来到城市蹲她时,她都会把它放到画室的角落里,藏得远远的。其实,它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只是一张新手时期练习的画作,远远不如其他精美的艺术画。
她出神地望着这幅画,画中的世界大概就是最美好的一天吧。
想到明天就要去的地方,姑娘攥紧了拳头。
“很漂亮的画呢。”
一个身着西装的男生走了过来,停在她身边。男生的年纪似乎比她大三、四岁,虽然一身正装,依然能看出大学生独特的清澈愚蠢。
男生的目光落在颜料有些劣质的油画上,微笑说道:“真的是非常漂亮的画,里面的人看着有点熟悉。”
“很漂亮的画吗?”小姑娘注视着风景画。
这幅画的风格十分朴素,没有用过昂贵的色彩,画风却让人感觉异常真实。画中的场景,就是她自己家乡的缩影——想象中的简单温馨。油画角落的签名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月亮,孤独地挂在那里。
姑娘一直对自己的贫穷感到不满,自己虽然从小就有绘画的天赋,但却无法承担享受艺术的高昂费用。当她为了梦想投靠有钱的外祖母后,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越来越黑暗。
这贫穷的画放在一堆奢华的艺术画中,没有一个客人为此心动过,也许会有欣赏的人,但从不会夸奖。
男生欣赏完油画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礼貌地递给她,说道:“你的画真的很不错。”
小姑娘接过名片,并没有看着上面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只是听到对方想买下画的价钱时,眼神变得真实起来。
她开始思考,等她还清外祖母的钱后,是否还能回到那个贫穷的家乡?她还可以回家吗?
被遗忘的记忆回放,油画也随之清晰了起来。
暗淡无光的秋天,在遥远的群山上方,狂风像一个无情的驱赶者,催着片片云层赶路。
近景是一片开阔的庄稼农田和山脉森林,各种小小的农舍远远点缀在其中。道路在夕阳下看起来黑黝黝的,穿梭在田野和山林之间。下过雨的地面还没有完全晒干,湿漉漉的,堆积的粮食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等待着晴天阳光的照耀。
那些已经干枯的、被踩断的狗尾巴草,孤独地散落在道路两旁。顺着被雨水冲洗过的车辙痕迹,路人行走的脚印清晰可见,脚印向前去、延伸,随着画景的拉远,路上的脚印越来越浅。
画面的尽头是两个挽着手的旅伴,他们似乎只要再向前走一步,就会走出整幅画。
……
“都怪你,我本来朋友就少,这下连塑料友情都没了。”男子一边抱怨走着,一边把编好的草帽给身边的少女戴上。
“友情一旦和心怀鬼胎沾上就变质了,我也是为你好。”少女挽着男子的胳膊,心不在焉走在泥土小道上。“不是都说人类世界的科技发展迅速,怎么路比我们妖族的路还难走?”
“人类的世界太复杂了,你第一次来,不懂这些人情世故。”男子右手摸了摸发皱的脸颊,感慨道。“本长老的魅力可真大,都跑到人类世界准备豪华后事,硬是被你从地狱拽了回来。害得我的存款都没了,只能走着回去。”
“你皮都晒干裂了,别被太阳烤成蛇干……我们找一户人家讨点水吧。”少女转过头看向男子,指了指前面最近的农家院子。
男子完全没听她的话,只是摸了把少女黑青色的长辫子,感慨道:“你居然也学会了伪装能力?看上去挺像人类的。”
“你没事吧?变得越来越奇怪了,不会是污染后遗症。”少女拽回自己的辫子。
“别担心了,我可以自由出入结界,还能帮助其他妖怪延长寿命……这可是上天的宠儿。”男人得意地看着她说,“很多人都想让我死,结果都是他们死了。”
夫妻沿着小路前行,终于来到了最近的一户农舍前。
少女诧异地看向身边的人,问道:“不是说这片都是巫师后代的领地吗?看起来好穷啊。”
男子耸耸肩道:“巫师又不代表人品。人类是最朴实无华的生物,有天赋和能力才有地位,没天赋的小孩过得连普通人都不如。”
这户人家的房屋看起来格外破旧,周围的土地也荒废了不少,杂草丛生。显然这家主人不是会白天黑夜、埋头干活的老实人。
俗话说得好,贫贱夫妻百事哀。
还未等拜访者走近,院子里就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都怪你这个生不出儿子的贱人!”大汉的吼声震耳欲聋,“都吃不上饭了,这个兔崽子还要学什么画画?被那些人嘲笑,老子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少女右手捂住胸口。
“怎么了?”男子询问。
“我有抑郁症,这声音让我很致郁。”少女柔柔叹气,“我这个成年生物都这么难受了,那些幼崽该怎么办?”
男子道:“你这个问题对于家长来说很尖锐,不要再说了。”
女主人的回应同样尖锐:“你为什么要把家里的钱拿给外人?这么多年都是我在养家,每天干最多的活,还要被你打!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哭诉都是无尽的委屈和怨恨。
她的女儿在她身后站着一动不动,瘦巴巴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怜,比起脸颊有肉的父母,似乎更像是没饭吃的人。
“你往你娘家搬的东西还少吗?家里没钱,你居然还怪我!”大汉不肯示弱,他的怒火涌上头顶,抄起一根棍子,准备对女主人和孩子来场爱的教育。
女主人见状,连忙抱紧身边不说话的女儿,将头埋进女儿那件破旧的衣服里。棍子并没有如预期般落在母女身上,而是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这小子,只会打女人吗?男子抓住大汉的手,一脚把他踹跪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在外面受了气不会当场还手,憋着火回到家里打老婆?”
“关你什么事!放手!不敲门就跑到别人家里来,还对主人指手画脚的,你到底懂不懂礼貌啊?”丈夫满脸怒容,对着男子大声叫嚣着。
面对大汉的挣扎,男子无动于衷。
他身后的少女柔柔弱弱地开口,轻声说道:“你们家连门都没有,我们怎么敲门呢?”
她伸出右脚,将被踹倒的破门轻轻踢到一边。
“不好意思啊,雌性在我们家族可是地位最高的存在,你这种开门的行为碍到了我的眼睛!”男子发出阵阵冷笑,抓起丈夫粗壮的手臂,猛地将他扔到了院子角落。
“老公!你怎么样了?你的病才刚好,千万不要生气啊!”少女见状,急忙小跑着来到男子身边,满脸关切地问道。她的左手轻轻拍着男子的后背,帮助他顺气,同时右手将捡起的棍子递到他手中。
男子接过棍子,立刻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朝着大汉走去,一场单方面的“爱的教育”在所难免。
“啊啊……”
“别打了!”女主人连忙挡在被打晕的丈夫面前,哪怕是鼻青脸肿也要保护他。“打坏了,他就不能赚钱了!家里孩子还要吃饭。”
男子握着棍子,感叹道:“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人类总是对钱的执念这么深?”
“没事,我们会赔偿的。”少女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我老公精神问题很严重,你们需要多少钱。”
“别闹,我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人命可赔不起。”男子飞快丢掉手里的棍子,和颜悦色道,“小矛盾哪里就这么严重了?我们只是来买水的,不是闹事的!”
“没关系!我捡了很多宝石,换了不少钱。”少女从包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纸袋,打开里面全是崭新的百元钞票,她将钱袋又封好递给男子,示意他交给抱着女儿哭的母亲。
小女孩悄悄看了一眼装钱的纸袋,大概有两百多张钞票。
她这个细微的举动,被那个男人敏锐捕捉到了。
“把你的臭钱拿走,她不需要!”男子说完,像扔垃圾一样,将钱袋丢还给了少女。
少女回瞪着男子,不高兴地问道:“你觉得她们不需要吗?”
小女孩那刚刚露出的渴望目光,自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少女对此并没有感到意外,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不贪婪才有问题。
“有这种眼神已经代表长大,成熟的动物,早就学会用自己的力量去获取钱财了。”男子摊了摊手。
“这有什么区别呢?”少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在特殊情况下,就应该特殊对待!”
“哼,”男子呵呵一声,“比起接受别人的施舍,还不如直接去抢!”
“你这是什么歪理!”少女气得浑身发抖。
“……”
“小孩,假如光明正大地索要不好使,那就不择手段吧。”男子一脸的不耐烦,他懒得再和自己的老婆多费口舌,抱起双臂转过身去,傲慢地看着眼前的小不点。
“劣根性这种东西谁都有,否认它,还不如彻底地正视它。这世界上,不存在什么坏人和好人,有的只有自私和无私两种生活方式。你注定是不可能成为一个无私的人,也绝对不会为了所谓的亲人,就轻易地放弃自己的梦想。想让生活过得幸福,脸皮要厚一点;让自己难受,倒不如去让别人痛苦。”
男子伸出手指,指着站在他身旁的少女,补充道:“看到她没有?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正视自己内心那丑恶的一面,你就会变得和她一样。学会用伪装去欺骗别人,就是真正毕业了。”
少女露出温柔至极的笑容,握住他的手指,用力一折。
“嗷~”
“你在对我女儿说什么胡话!”女主人对男子的指指点点很不满意,原以为是个头脑简单、容易冲动的人,没想到性格这么恶劣。
“没错,动物的丛林法则怎么能和人一样呢?你这样教育幼崽,只会让他们走上一条错误的歪路,而且一旦走偏,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少女翻了个白眼,推开男子道。“幼崽们能懂什么呢?就算改变不了性格,我们作为长辈,至少也帮助它们学会走路、面对生活。”
男子戏谑道:“你也不担心幼崽能不能握住钱?一旦让大人们尝到利用幼崽得来的甜蜜果实,后果会更严重。”
少女蹲下身子,将纸袋塞进她的小手中,温柔地说道:“别听那家伙的歪理,你要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将来一定要用自己的成就狠狠地打他们的脸!你是个聪明的小家伙,对吧。”
“我在她这个年纪时,已经有了很强烈的自尊心。那个时候,如果我遇到这样施舍行为,我可能会给对方一拳。”男子从少女头顶冒出脑袋,不过他也没阻止。
“你不是人类。”少女扭过头看向他,被男子捏了捏鼻子。
“谢谢姐姐。”小女孩露出笑脸,手里紧紧攥着那袋钞票。
饭都吃不上,还要什么自尊。
少女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然后站起身来,看着男子说道:“我们该回家了。”
“不图回报的‘善人’随处可见,真心善良的家伙可不多见,遇到我们是你的幸事,这种好事你以后大概都不会再遇见了。”男子搂着少女朝小女孩告别。“等你长大了,不要再随便接受别人的好意,因为你已经过了幼崽保护期。”
眼见两人要走,女主人立马追了出去。
“等一下,你们这点赔偿还不够……”话还没说完,她的膝盖便被少女捡起的小石子砸中。女人发出“啊”的一声惨叫,猛地向前跌去,疼得龇牙咧嘴。膝盖的伤倒是不重,但是摔得不轻,有不少擦伤。
少女看到女人狼狈的模样,不仅没有愧疚,还用右手捂住嘴偷着乐。
男子将右臂搭在少女的头顶,调侃道:“你这家伙,比我还坏。”
少女抬起头来,笑眯眯道:“长老大人,您又不打女人。”
小女孩站在门边,没有理会地上哀嚎、不断骂着自己的母亲,而是目送他们远去。
画面那两个挽着手的旅伴,身影在夕阳余晖的画景下拉长,渐缓变小,最后消失在美丽的田园风景中。
……
“我可真是个伪善的家伙。”年轻姑娘静静看着面前朴素的油画,转过头对男生说。“对不起,邵先生。这幅画是要留给长辈的,你要不要看看其他的画?”
“舒雅老师,听说你的父母经常闹上电视台,家里一直很缺钱。我很喜欢这幅画,你真的不卖吗?”男生微笑询问。
“不!”姑娘目光坚定地说。“还有,我更喜欢舒月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