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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自我消失之际 > 第116章 狂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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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威左手玩着手机,脚步慢慢沿着车道往下走,越走越不对劲,信号好像又没有了。

他的注意力从手机上艰难挪开,脚底下的路从水泥变成了山林里的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黄泥。

年轻人脸上的轻松神色一闪而过,疑惑取而代之。

罗威停下来环顾四周,回头望去一眼,来路已经被密密匝匝的树木吞掉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他挠了挠头,记得自己当初只是出来走走,顺便买点饭吃,怎么找不到回去的路?明天他还要上班呢!县城那条主街虽然旧了些,但好歹宽敞明亮,两边有许多卖早点的铺子和杂货店,风格迥异且醒目……

他是怎么走着走着,就从城里走到城外这种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

难道是遇到传说中的鬼打墙?

四周全是树,各种说不上名字的树和从未见过的植物,茂盛的绿植交缠在一起,把日光筛选得细碎,落在地上只剩些斑斑点点的色块。空气里有一股高温特有的腐烂气味,混合着潮湿黏土的腥气,让人有点压抑。

罗威抬手擦了把汗,发现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梦游?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觉得荒唐。梦游能游出十几公里?从人声鼎沸的县城主街,走到连手机信号都只剩一格的山沟沟里?罗威只感觉手痒,下意识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一下让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四十分,信号格只剩最后一格在那儿倔强地闪烁。

不行,马上天要黑了,他必须找到下山的路回去!

罗威正打算拨个电话,忽然听见一阵爬行动物的哈气声音,嘶嘶的重音跟风声一样。

不是一条蛇在叫唤,而是好几条。

罗威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浑身僵硬。

前方不到五步远的黄泥地上,三条黑色的眼镜蛇正彼此对峙着,上半身高高挺起,像三根黑色的弹簧来回甩动起各自的头部。它们的脖颈都不同程度地扁扩开来,露出背面那对嚣张的浅色斑纹,乍一看像副眼镜架在蛇身上。两条大的正对着甩头互咬,一条稍微小些的夹在左侧中间位置,它也在朝对面的大蛇哈气,场面混乱又诡异。

某个人类觉得自己离得太近了,后脚跟撤退,准备悄悄远离。

靠近他这边的第三条蛇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慢慢停止朝对面的大蛇甩动脑袋。它扁平的脖颈微微收拢,整个脑袋一寸一寸地转过来,盯着面前试图模仿木头人的两脚兽。

罗威的呼吸骤停。

不是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意,把他的四肢百骸都冻住了。那条蛇盯着他,分叉的信子在空气里颤动着捕捉气味信息,脖子又开始慢慢扁扩。不到三秒,它的姿态就从打架变成了防御,整个身体往后缩了缩,蓄势待发的样子。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他额头冒出冷汗,快速拿起来手机。不是来电,是他出门前设的闹钟,跟发小约好的喝酒时间。刺耳的电子铃声在山林间炸开来,惊起头顶一片不知名的鸟。三条蛇同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齐刷刷将攻击姿态对准了他。

罗威猛退一大步,脚后跟踩在一截枯枝上,咔嚓脆响。

此刻,慢慢后退式远离蛇蛇领地的前辈经验,早被愚蠢的年轻人忘得一干二净。

“咔”,那截碎裂的声音不是断掉的树枝,显然是他自己的理智。

罗威顾不上询问自己是否真的理智,他的双脚明显有了自己的选择。它们在黄泥地上打了两个滑,狠狠画出逃跑的形状,让膝盖几乎拧成了麻花。

居然没摔着?

身后的沙沙声骤然变得尖锐,像是有人把枯叶一股脑倒进了绞碎机。他用眼角的偷窥余光瞥见那两条黑色的影子已经从纠缠中分开,贴着地面飞速蹿来,身体在暗淡的天光下像两道流动的墨痕。

他怎么可能跑得过蛇?

脑子里“完蛋了”三个字开始循环播,双腿像是被某种比大脑更原始的求生本能驱动,疯狂地释放着奔跑的潜力。来时的路已经完全辨认不出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片山林吞进灰蓝色的混沌里。

罗威只能凭感觉往下冲,往地势低的地方跑,说不定下面就是出山的路。

树枝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有一根粗的差点戳进眼睛,他偏头躲过去,耳廓被刮出一道血痕。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碎石和松土在重力作用下簌簌往下滑,他几乎不是在跑,而是在坠落。

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像是贴在脚后跟,有时候又像是退开了几米。他竟然有种被蛇戏弄的错觉?呵呵,真不愧是能够吓死他的冷血动物,从来不会像狮子那样逮着羚羊穷追猛打,真是有耐心,它们知道胆小的猎物会自己把自己跑到力竭。

心跳太快了,甚至感觉自己的颈动脉在跟着一起共振,整颗头颅都在突突地跳。

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迎面撞了上来。

他下意识一巴掌拍出去,手掌接触到的是柔软温暖的猫毛,那东西发出“喵呜”一声,被他拍得横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罗威奔跑的脚步没停,那个毛茸茸的身影和一条黑色的细线在半空中交汇,一猫一蛇撞了个满怀。

银渐层大猫的四条腿在空中疯狂扑腾,小黑蛇的身体缠上了猫肚子。两只动物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三四圈,撞进一堆落叶里,激起一片枯叶的碎屑。

按游戏常理来说,当生死存亡之际,Npc的身体会胡乱解锁了一个这辈子都没用过的技能。罗威解锁的强力游戏技能便是“如履平地”,管它下面是乱石堆还是荆棘丛,他闭着眼睛往下乱蹦乱冲都能稳稳当当,让追击他的的蛇蛇都自愧不如。

可惜黑蛇的速度还是快了,很快便追至猿人身后。

罗威侧身躲掉黑蛇的亲密一吻。

逃无可逃,不如放手一搏。

罗威不甘心的大吼一声,停下奔跑,接受自己即将被啃的命运。他弯腰抄起地上的大石头,再次侥幸避开一次黑蛇强吻。就在他准备在毒发后跟它们同归于尽,结果发现追着他的三条蛇全部僵在旁边,动也不动,呆呆注视着前方。

啥情况?

举着大石头的罗威忽然有点不敢回头了。

某种比死亡更原始的恐惧从猴子脊椎底部升起来,那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来自爬行动物时代的古老警报——当捕食者同时停止猎杀,同时注视着你身后的某个东西。那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在你身后,或许有一个连它们都害怕的猎手。

刚经历一番森林马拉松,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什么看不见。林子里所有的虫鸣鸟叫全部消失,静得像是在深水潭中。

罗威看着发呆的蛇蛇们,它们似乎暂时没有危险了?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罗威感觉非常奇怪!以前杀虫子眼都不眨,如今面对三条毒蛇发呆,他却变得优柔寡断、不舍得动手,还有了恻隐之心?真是太搞笑了!他想起之前遇见的古怪男人和他那有关六道轮回的艺术设计,手里的大石头情不自禁的被丢进了脚边。

罢了罢了,他果然是善良的小天使。

罗威抖着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呼救,顺便瞅瞅背后到底有啥让三头蛇忌惮的东西。点开手机上面的手电筒的图标,光柱亮起来后,看见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圆坑。

不是普通的地陷,也不是采石留下的矿坑,倒像是被什么巨物砸出来的。坑的边缘还有无数细微、放射状的裂纹,直径至少十米。手机的手电筒光往下照,完全照不到底。

光柱往下,再往下,光线在黑暗中衰减消散,最后什么都没有看到。那个坑似乎能吞噬光,只能勉强看见的坑壁上一层层交错的划痕,宽而深,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爪印。

银渐层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脚边,刚才还和那条小黑蛇滚成一团,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自己的优雅,尾巴高高翘起,末梢微微打着卷。它蹲坐下来,抬起脏兮兮的爪子舔了起来。

罗威低头看了它一眼,觉得很奇怪。

这猫居然不怕那三条蛇?

罗威撇撇嘴,决定再瞅瞅那个坑。

等他转过头才发现自己错了!

手机啪一下掉在地上,手电筒的光照在深坑里的第四条蛇脸上,它那与众不同的美貌,让罗威的呼吸瞬间骤停。

他为什么不看萌萌可爱的猫,非要去看那个坑?

小珍珠从罗威脸上掉落,年轻人委屈的咬住下唇,无语凝噎。

身边的三头蛇被吓出了哮喘般的呼噜怪声,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因为他感觉自己的哮喘也快要发作了。

深坑里的七头巨蛇盯着一人三蛇。

那是七根黑色的长颈,从同一个躯干上分出来的七个,每一根都有百年大树的树干那么粗,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在手机的冷白光下泛出血红色的光泽。好像七棵从同一个根部长出来的扭曲树干,彼此缠绕又分开,分开又缠绕。

上面的蛇蛇脸都比他见过的任何蛇的脑袋都要大,三角形的头颅微微压低,吻部半张,露出里面一排排向内弯曲的利齿。眼睛是最可怕的部分——十四只眼睛,全部是猩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缩成细细的一条线,像七把烧红的剪刀在黑暗中张开。当所有的眼睛盯着他一个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已经不是压迫感了。

罗威的大脑彻底宕机。

老天奶,他到底得罪谁了?

救命啊!

……

某个老旧小区里,手机电话响了。

舒怡安正在厨房里炖鸡汤,煤气灶上的火苗舔着砂锅锅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捏着半根葱,听见手机响的时候骂骂咧咧,心想这个点谁会打电话来?

她慢悠悠地关了小火,擦了把手,走到客厅的时候,铃声已经吵得头疼了。

“喂?”舒怡安按了接听键。

“您好,请问您是罗威的家属吗?”

舒怡安愣了一下,罗威是儿子的名字,大概长时间没见过儿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谁。等她反应过来,先涌上来的情绪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的不耐烦。心想肯定又是缺钱惹事了,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还总是顶撞她。

“我是他妈妈,”她把围裙往下拽了拽,皱起眉问,“什么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柔和道:“是这样的,罗先生前天下午从住处离开后一直没有返回,他的朋友怀疑他失踪了。我们尝试联系他,但他的手机关机了。请问一下您,您儿子有没有跟您联系过?”

舒怡安捏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有点不太明白,急忙问道:“关机?他的手机怎么会关机?他没有跟我联系。你说他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他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出去走走怎么了?”

对方的措辞变得更加谨慎,“是这样的,有目击者称他前天中午左右的时间,从县城往西走……”

听完自己儿子可能入山林失踪后,舒怡安顿时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

回答完问题,舒怡安抖着手挂了电话,从通讯录里翻出女儿罗槐的旧手机号。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广播音,像是在商场里。

“贱丫头!你弟弟有没有找你?”电话一接通,她便骂了起来。

“闭嘴!老货,我警告过你不许再骂我了。”不耐烦的声音混在一层嗡嗡的老手机杂音中,“我现在在打工呢,听不太清!如果不会说人话,那就永远都别说话!”

“死丫头,你弟弟不见了!刚才有人打电话来说他一个人往山里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等着,我去请假回来。”罗槐的声音十分冷淡,显然母女俩关系不好。

舒怡安放下电话,两眼无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回厨房关掉火,又折回卧室换了件衣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急,但每个动作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正要开门的时候,忽然折返回来,从儿子房间的桌上拿了一张照片,揣进口袋里。

罗槐到的时候,舒怡安已经在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了。出租车还没停稳,罗槐就推开车门让她上车,直奔最近的警局了解情况。

在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识趣地没有多问。

到了派出所,已经有人在等了。

一个年轻民警把她们领进一间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罗威打工县城及周边的地图,几处用红笔圈了记号。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看起来也是民警,一个年纪大些的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先坐,先坐。”年轻民警拉了两把椅子过来。

舒怡安没有坐。她站在那张地图前面,目光落在县城西边那片被绿色标注的区域上。地图上那片绿色的范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山脉的等高线一圈套着一圈。

“他为什么要往那边走?”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紧张和担忧,“他从小就不喜欢去山里的,小时候带他去外婆家,路过附近的小土坡他都不敢爬的。”

罗槐坐在椅子上,虽然不喜欢母亲,但是对于弟弟,她还是很在意。

年长的民警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表情说不上凝重,但也不轻松。

“宋阿姨,您儿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上的起伏,或者说过什么不太对劲的话?”

舒怡安想了想,摇了摇头,又似乎在努力回忆,“没什么不一样的……他就是个普通孩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爱好,不喜欢跟我们交流。他脾气不好,喜欢顶撞父母。”

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搅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慌。

罗槐忽然开口:“他三天前给我打过电话。”

所有人看向她。

她的声音很小,有点愧疚道:“他说他最近总做梦,梦见许多怪物。我说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就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年长的民警和年轻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他有没有说其他的东西,比如说去什么地方?”年长的民警问。

罗槐摇头,轻声答道:“没有,后来就没接到过他的电话。”

舒怡安猛地起身,扬手狠狠扇在罗槐脸上,厉声斥骂:“死丫头!你弟弟情况不对劲,怎么不早跟我说?”

在场警员皆是面露诧异,齐齐看向她。

罗槐神色发冷,没等众人回过神。她立马伸出左手攥住舒怡安衣领,抬起右手朝她脸上回击数个巴掌,恶狠狠道:“我怎么会知道他不对劲?你为什么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有关心你儿子吗?我早就警告过你,以后再动手打我,我必加倍奉还!”

“行了行了,一家人什么仇什么怨,你母亲还不是担心你弟弟安危?体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