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抱着幼童离开。
黑发女孩正看着趴在地上的女人，觉得她真像个假人。雷雨停息，屋檐的水还在滴，只是滴得速度越来越慢，隔很久才会落下一点。
流沙般的气雾朝她们涌来，女孩后退几步避开。
雾气让那妇人的身体出现变化，皮肤一点点塌陷干瘪，像是退潮的沙滩，松解后只留下皮包骨。曾经饱满的耳垂薄得像纸，白色的头发稀疏，背脊佝偻下去。衣服还是那件裙子，只是穿在一个不再年轻的身体上，布料显得过于宽大。
女孩好奇地看着地上的人。
真是奇怪，老师们说过任何智慧生物都有自己的灵魂，这个女人的灵魂去了哪里？
白色星光从窗户斜斜地穿进来，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形状。妇人全身被笼罩在那片光里，光中藏着无数送葬的小虫子，慢慢将躯壳搬运、拆解、转化，直至彻底消失。
女孩下意识蹙眉，潜意识产生出一种肉疼的感觉，心想：打造一副昂贵的躯壳，肯定需要不少材料吧……
她挠了挠头，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是应该想办法出去吗？
没过多久，虫子们便结伴离去了。
女孩蹲下身，伸手摸向虫子们离开后留下的印记。再看向那妇人倒下的地方，地面空空如也，连一点血色痕迹都没留下。
那可怜的妇人，好像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存在过，儿子被夺走，老公也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人固有一死，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女孩捡起妇人掉在地上的项链，幸灾乐祸道，“小皇子的母亲？啧，上位不成功的可怜人……唉，人总是喜欢追名逐利，可惜财富权势都是过眼云烟，不被遗忘才是存在的意义。”
说完，她便在房间里面翻找起值钱的东西，除了那条项链，居然没有一样奢侈品。
女孩黑着脸把项链拎起来，来到有光的地方仔细观察。金属材质的链子似乎很值钱，奇怪的是原本碎裂不见的绿色石头，现在完好无损，连本该有些磨损的金属边缘，都变成了新的。
她毫不在意地把链子戴在自己脖子上，绕过藤椅，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十分满意。
奢侈品让年轻普通的脸变得自信，女孩侧过身，摆出成功人士的姿势，狠狠臭美起来。她可不在乎哪里古怪，如果找到回去的路，以后就有钱吃饭了。
话说那个推她进来的人是谁？
女孩一边思考问题，一边抬腿离开房间。她沿着小路走，不知不觉间来到果园。准备进去找点吃的，可惜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株老葡萄树。
太阳越来越热烈，原本潮湿的泥土被晒得干燥开裂。从住宅区走到果园，不过是几十步路，好像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屋里全是阴暗的气息，还带着雨夜留下的潮气，果园则是完全被光和热量笼罩，到处都是懒洋洋的甜腻气息。
老葡萄树并不好看，主干粗壮，表皮褶皱苍老，用手去摸糙得很。
方圆百亩的土地上摆满了整齐的架子，上方挂着厚密的藤蔓，有成熟的叶子，也有新的嫩叶；虽分老幼，却都属于老树的分支，树木身体的一部分。它们各自伸向不同的方向，有的往东，有的往西；你牵着我，我连着你，叶子比彼此之间紧密相连，若从上方看，就像一片绿色的草地。
女孩走到树下，从底下望上去，绿地变成了遮光的棚子。阳光漏下来，变成无数圆圆的光斑，在人的身上静静移闪。
仰望时叶子最好看，没有绿地那种普通卑微的感觉，而是一种独特有活力的绿色，给藤蔓的分支带来不同的色彩。
它们有些知道自己从何处来，有些却不知道往哪儿去？
倚靠的主干根扎在同一个空间的土里，藤蔓吸收着相同属性的养分，淋着同一处空间的雨。可伸展开的叶子，却面对不同方向的天空。有的向着阳光多的地方，叶子便长得格外茂盛；有的长在阴暗处，安安静收敛自己的叶子。它们彼此分隔，却又同气连枝；多样繁杂，思想又离奇的统一，皆因出自同一本源意志。
盘踞在树顶的黑蛇低下头，沿着树干缓缓滑下，细密的鳞片擦过树皮，发出微不可闻的摩擦声。它静静藏在树枝的阴影里，等着猎物。
女孩站在葡萄树下，仰着头盯着架子看了好一会儿。
果实就在头顶上，有一小串青色的葡萄，藏在叶子后面，生怕被她看见？也有几串葡萄已经转颜色了，表皮透出些淡淡的紫红。不过，她只想摘一颗成熟的果子尝尝。
肚子饿的咕咕叫。
女孩踮起脚，两只爪子扒拉着果子往嘴里丢。果皮苦涩，味道比她想象中的要甜腻，还有一股熟透了、快腐烂的腥味。她准备再扒拉一串葡萄时，尖锐的疼痛感从手腕上传来，像是有什么锐利的东西扎进了手背，又快速抽走。
她警惕地朝架子上方看去，黑色的影子正从藤蔓间缩回去，快得差点看不清是什么玩意。只能看到椭圆形的蛇头和细长的身子，鳞片在光线下泛出漂亮的虹光。
坏了居然是蛇，不会有毒吧。
女孩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两个小孔，伤口周围的皮肤红了一片，正在发黑。黑色的花纹在皮肤上绽开，很像葡萄藤的形状，血没有立刻流出来，只是渗出些许小珠子。
光线有些晃眼，毒素让她眼皮发沉，有些想睡觉。
完了，真的要死了！
爬行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条偷袭人的黑蛇从藏身处滑下，黑色的小脑袋朝跌坐在地上的女孩探去。发现无害后，整条蛇便砸在她身上，长躯慢慢将女孩盘起来。
什么都看不清，好想睡觉
她好像陷入了令人迷离的幻觉中，感觉到一只手抚摸自己的左脸，还有陌生的男声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话。
女孩的身体躺在草地上，双臂张开舒展。她的头部微微后仰，面部轻侧，可见眉眼与鼻梁的轮廓，神情显得平静又略带茫然。黑色浓密的长发铺展在草地上，发丝卷曲富有弹性。
阳光从葡萄藤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晃动。
细碎的光斑随风移动，从眉骨上滑到了鼻尖和下巴。黑蛇的身躯从她脖子处向下缠绕游移，攀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黑色藤蔓的印记。光影继续在女孩脸上游移。叶子挡住光时如沉入水底，等遮蔽光线的叶子被风吹回，光又全部涌入，将她从水里捞起；亮处愈亮，暗处愈深，直到眉眼都逐渐模糊，只剩一个完全被遮盖的轮廓。
葡萄叶沙沙地响，架子那边传来昆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