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没有给武承业喘息的时间。
“朕方才说了,今日先了结投毒案。”她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御案前,低头扫了一眼案上那堆证据——琉璃管、陶罐碎片、瓷瓶、册子、验状,摆得满满当当。然后她抬头看向武承业,语气淡而沉。
“武承业,你方才说的边关旧事,朕已经记下了。事后朕会调取边关原始卷宗,着兵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你今日若再拿旧事来搅乱公堂,朕便治你一个‘扰乱审案’之罪。听明白了?”
武承业面色微变。他朝女皇拱手,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臣明白。臣不敢搅乱公堂。可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萧玦——”
“朕说了,事后查。”女皇抬手止住他,“今日只审投毒案。城郊、南郊、马家渡三处水源被投毒,百姓染疫,宫中圣上药碗里有毒——这是祸民重罪,朕先审这个。萧玦边关旧事,是另一案。朕分得清主次,不需要你替朕分。”
她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抬了抬手。“苏晚,继续呈证。”
苏晚朝女皇一礼,翻开第三组册子。“臣呈太常寺验状一份。臣将宫中圣上药碗残余药汁送交太常寺验看,太常寺老医官验出药汁中含有慢性毒素,与南郊温病水源毒物成分一致。验状上有太常寺印信,有验官签名画押。”
她将验状搁在御案上,又取出一只瓷瓶。“这是臣从圣上药碗中取出的残余药汁,封存至今,蜡封未破。圣上若疑心臣伪造,可当庭拆封,命太医署重验。若验出的成分与太常寺验状不符,臣甘领死罪。”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宫灯灯芯燃烧的细响。女皇垂目看着御案上那只瓷瓶,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郑庭玉。”
太医令郑庭玉从文官列中走出,面色沉凝。他朝女皇拱手。“臣在。”
“这瓶药汁,是你给朕开的方子。你当庭验一验。”
郑庭玉走上前,从御案上拿起瓷瓶。他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停,然后拔开软木塞,凑近闻了闻。他皱了皱眉,又闻了闻,面色渐渐变了。他倒出少量药汁在白瓷片上,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蘸了药汁滴在银针上。银针没有变黑——寻常毒物验不出。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少许白色粉末,撒在药汁上。粉末落入药汁,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沫。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郑庭玉的手微微发抖,他将瓷片搁回御案,退后一步,朝女皇躬身。他张了张嘴,可没有说出话来。
“郑庭玉,”女皇声音不高,“这药汁里有什么?”
郑庭玉沉默了很久。他额上沁出冷汗,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发白。最终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回圣上……药汁中……确实有异常之物。臣……臣一时验不出成分。需……需回去细查。”
“不必细查。”女皇将太常寺验状递给他,“太常寺已经验了。你身为太医令,给朕开了几十年的方子,药里有毒,你验不出?”
郑庭玉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臣……臣失职。臣万死。”
殿中炸了锅。武氏党羽中有人高喊“郑庭玉失职不等于投毒”,有人喊“太常寺验状未必可信”。可郑庭玉跪在殿中,面色惨白,手指发抖,这幅样子比任何证据都更有说服力。中立官员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在郑庭玉和武承业之间来回。李钦从宗室列中走出,朝女皇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极了。
“圣上,郑庭玉是太医令,武承业的人。他给圣上开的方子里有慢性毒素——这毒是谁放的?是郑庭玉自己,还是有人指使他?请圣上彻查。”
武承业脸色终于变了。他朝女皇拱手,语气比方才急了几分。“圣上,郑庭玉失职,臣有失察之责。可投毒一事,臣确实不知情。臣与郑庭玉只是同朝为官,并无私交。他给圣上开方子,是太医署的职责,臣从不干预。”
苏晚站在殿中,看着武承业。他方才拿边关旧事搅局时气势汹汹,此刻却在“不知情”三个字上咬得极重。他怕了。郑庭玉当庭验出药汁有毒,这条线比他预想的更硬。他必须先把自己摘出来。
可苏晚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她从册子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圣上,臣还有一证。钱五的供词中提及,他每次去田庄领‘药粉’,都是从一个姓周的幕僚手中接的。李福称此人为‘周先生’。臣查过——武氏田庄的采买账册中,近半年来有一个叫周文远的人频繁出入。周文远,兵部员外郎,武承业的幕僚。”
殿中再次炸了锅。周文远站在武氏党羽列中,脸色刷地白了。他出列朝女皇拱手,声音发颤。“圣上,臣冤枉!臣去田庄是公务,与投毒无关!钱五一个杂役,根本不认识臣,他的话不可信!”
苏晚看着他,语气平静。“周大人方才说钱五不认识你。可钱五在供词中描述了你的长相——四十来岁,面白微须,左眉尾有一颗小痣。周大人,你左眉尾有没有痣?”
周文远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左眉。这个动作一出,殿中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左眉尾,确实有一颗极小的黑痣。周文远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武承业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从列中走出来,朝女皇深深一礼。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苏晚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沉。
“圣上,臣有罪。臣治下不严,田庄管事李福、幕僚周文远,背地里做了这等祸国殃民之事,臣竟毫无察觉。臣失察之罪,万死莫赎。请圣上治臣之罪。”
殿中安静下来。苏晚看着武承业,心里一沉。他认了。可他认的是“失察”,不是“主使”。他把周文远和李福推出来顶罪,把自己摘在“失察”二字底下。失察之罪,最重不过罚俸降职。主使之罪,才是死罪。他在弃车保帅。
女皇坐在龙椅上,垂目看着武承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满殿朝臣齐齐躬身。
“武承业,你说你不知情。”
“臣不知情。”
“那朕问你——周文远是你的人,李福是你田庄的管事,郑庭玉是你举荐的太医令。你手下三个人,一个投毒害民,一个下令投毒,一个在朕的药碗里下毒。你一句‘不知情’,便揭过了?”
武承业跪了下去。他额头触地,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而沉。“臣知罪。臣失察之罪,无可辩驳。请圣上责罚。”
女皇盯着他看了很久。殿中鸦雀无声,几十盏宫灯照得满殿通明,映着满朝文武的脸。苏晚站在殿中,抱着药箱,手指攥着箱盖边沿,攥得发白。她看着武承业跪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一局,她赢了。可赢的是“投毒案”本身。武承业把周文远和李福推出来顶了罪,把自己保了下来。女皇若此时治武承业的主使之罪,便需要更硬的证据——比如周文远的亲笔供词,比如李福的当面指认,比如武承业的亲笔文书。这些她手里没有。
女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武承业,你失察之罪,朕记下了。周文远、李福、郑庭玉,即日收押大理寺,严加审问。投毒案牵涉甚广,朕命裴仲安会同御史台、太常寺三司会审,限十日之内查清全部案情,呈报朕前。武承业,你即日起闭门思过,不得入朝,不得与外界往来。听候处置。”
武承业额头触地。“臣领旨。”
女皇站起来,目光扫过满殿朝臣,最后落在苏晚身上。“苏晚,你呈证有功,防疫有功,朕记下了。萧玦,你暂回大理寺偏院候审,边关旧事另行核查。退朝。”
她转身走入后殿。满殿朝臣齐齐行礼,直起身时,各人面色各异。武承业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角,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他经过苏晚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侧了侧脸,声音极低极淡。
“苏医正今日好手段。可你记住——本相还在。”
他说完便走。墨青官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不带一丝滞涩。苏晚站在殿中,抱着药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日光从殿门涌进来,照着她半边脸,暖白而刺目。她赢了。可武承业还在。他只是被闭门思过,没有被定罪。周文远和李福被抓了,郑庭玉下狱了。可武承业还在。他方才那句“本相还在”,不是虚张声势。他还有后手。
苏晚慢慢走出殿门。萧玦站在殿外石阶上等她,灰袍在风里微微翻动。他看着她,目光沉而静,什么都没说。苏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站在日光里,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苏晚低声说了一句话。
“还没完。”
萧玦微微颔首。他的袖口轻轻碰了碰她的臂膀,极轻的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然后他转身,在两个禁军的押送下,朝大理寺偏院的方向走去。苏晚站在殿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日光灼白,照得积雪反光刺目。她抱紧药箱,转身朝南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