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质前夜,萧玦没有睡。
他坐在北衙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洛阳坊图,图上用朱砂标了七处位置。七处全是城内各坊的偏僻宅院、废弃仓房、寺庙下院。每一处都藏着一个人——身形与钱五相近,穿着钱五那件靛蓝短褐,腰间别着同样的木牌。七个人都是萧玦从边军旧部中挑出来的死士,每人配两个护卫,今夜子时同时入城,分七路进入七处藏身点。七路人马同时行动,彼此不知其余六处的存在。
钱五本人不在其中。钱五被单独送往一处最不起眼的地方——城南一间棺材铺的后院。棺材铺的掌柜是萧玦三年前安插的暗桩,表面做丧葬生意,后院停着七八口薄棺,其中一口棺材夹层中藏着钱五。萧玦亲自安排了三层护卫:外围两个扮作乞丐蹲在棺材铺附近巷口,中层两个扮作买棺材的百姓守在铺面里,内层一个暗卫藏在后院柴房梁上。三层之间互不联络,只认暗号。
萧玦做完部署,将坊图凑近烛火烧了。灰烬落在案面上,他用手指碾碎。然后他唤来暗卫统领,低声吩咐:“明日辰时,三路人马同时出发。一路走东门,一路走南门,一路走北门。三路都是虚的。真正的钱五,从棺材铺后巷绕行,走西侧夹道,由暗卫亲自护送。入宫时从侧门进,不经正门广场。”
统领领命去了。萧玦独自坐在值房中,将腰间短刀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几次。刀鞘上有一道旧痕,是边关厮杀时留下的。他按了按左肩旧伤处,那里隐隐作痛,可今夜没有服药。药留在苏晚那里了。他不想去取,不想在此时打扰她。
第二日辰时,三路人马同时出城。
东门那队人出了城门不远,便被两骑快马远远跟上了。马上的人穿灰布短褐,腰间鼓鼓囊囊,像是揣着家伙。东门队不紧不慢地走,上了官道往东拐,走了约莫二里地,拐入一片树林。跟踪的两骑跟入树林,忽然发现前面的人不见了。树林里只有三匹空马,缰绳松松地搭在树杈上。两人正在迟疑,身后忽然传来弓弦声响。他们回头,看见两个黑衣弩手从树冠中露出半截身子,弩箭对准了他们的后心。
“回去告诉武承业,”弩手的声音不高,“人不在东边。”
南门那队人出了城门,沿官道往南走。走了约莫一里地,发现后面跟上了三骑。领队的百夫长打了个手势,全队忽然加速,拐入路旁一片废弃的窑洞群。窑洞外窄内宽,进去之后百夫长让所有人下马,从窑洞后墙的破洞钻出去,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官道上。跟踪的三骑追入窑洞,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匹拴着铃铛的跛马在洞中来回踱步。他们正要退出,窑洞顶部忽然塌下一堆碎石,将洞口堵了大半。三人费了半个时辰才扒开碎石爬出来,灰头土脸地发现——那队人早没影了。
北门那队人最顺利。出了城门一路往北,走了不到半里便折入一条乡间小道,绕了三个弯,消失在丘陵之间。跟踪的暗刺追到路口便没了方向,只能分兵两路瞎找。
三路虚兵全部奏效。武承业派出的死士被牵制在东、南、北三个方向,耗掉了近两个时辰。而真正的钱五,此时正躺在棺材铺后院的棺材夹层中,由暗卫推着板车,从西侧夹道往宫城方向走。
板车上搁着两口薄棺,一前一后。前面那口棺材里躺着一个扮作死人的暗卫,脸上盖着白布。后面那口棺材的夹层里躺着钱五。暗卫推着板车,走得很慢,像寻常出殡的丧户。经过西市口时,两个巡街的金吾卫拦住问了一句。暗卫递上棺材铺的丧葬凭据,说是给宫里杂役院送薄棺——杂役院的老宫人死了,按例由宫中拨给薄棺一口。金吾卫看了凭据,没多问,挥手放行。
板车从宫城西侧侧门入宫。侧门是杂役采买进出的通道,守卫较正门松懈。暗卫递上凭据,禁军校尉验过,便让推入。板车在宫墙内夹道中走了一段,拐入一处偏殿后院。暗卫掀开后面那口棺材的夹层,钱五从里面爬出来,面色发白,腿脚发软,可人还活着。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门树林中的弩手收了弓,南门窑洞里的百夫长归了队,北门丘陵间的暗刺还在瞎转。武承业在府中收到消息时,已经是巳时过半。三路死士全部无功而返,西侧夹道那条线他根本没有布防。他站在暖阁窗前,听完回报,面色没有变化,只是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茶盏磕在紫檀案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钱五入宫了。”周文远低声说。
武承业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紫微宫的方向,宫城的轮廓在灰白天际下沉默矗立。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如常。“入宫便入宫。他只知道李福,不知道本相。当庭对质,本相便咬死供词是萧玦伪造的。人证在,本相也有话说。”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提笔开始写对质当日的应对提纲。第一页写“钱五供词不可信”,第二页写“毒物样本系苏晚伪造”,第三页写“银簪来历不明”。写了三页,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案角那盏琉璃灯。灯芯烧得长了,火苗忽高忽低。他没有剪,任由火光在暖阁里明灭不定。
紫宸殿正殿,巳时三刻。
满朝文武已经到齐。文官列在东侧,武官列在西侧,宗室站在最前排。武承业立在武氏党羽最前方,一身墨青官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李钦站在对面,锦袍玉冠,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中立官员散在两列之间,有的低头看笏板,有的抬头看殿顶藻井,谁也不看谁。
萧玦站在殿门外,身后跟着两名禁军。他是待审之身,不能入殿列班,只能在门外候传。他站在石阶上,灰袍在风里微微翻动。他偏头朝殿内看了一眼——苏晚站在丹墀下方,抱着药箱,青布棉袍洗得发白,腰间系着那枚玄色穗子的玉佩。她站得很直,目光落在龙椅上方的藻井上,面上没有表情。
殿中安静极了。几十盏宫灯照得满殿通明,映着满朝文武的脸。有人面色凝重,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闭目养神。龙椅空着,女皇还未升座。殿外传来更鼓声,沉闷而重,一声接一声。
苏晚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萧玦不知什么时候从殿门外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她感觉到他袖口的衣料几乎挨着她的臂膀,没有碰到,可近得能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苦味。
“你怎么进来了?”她低声问。
“门外的禁军没拦。”萧玦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女皇允了。”
苏晚没有再问。她攥紧药箱提手,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灰白的天空上。更鼓敲了最后一声,长而沉。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圣上驾到——”
满殿朝臣齐齐躬身。苏晚垂下眼,深吸一口气。三组证据在劲装暗袋里贴着肋骨,冰冷而沉。她感觉到萧玦的袖口轻轻碰了碰她的臂膀,极轻的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她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殿门大开,日光涌进来。女皇从后殿走出,缓步登上龙椅。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满头白发绾得整齐,一根素银簪别在脑后。她在龙椅上坐下,垂目扫视满殿朝臣,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都到了。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