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晚就醒了。阿桃还在外间睡着,她轻手轻脚披了外衫推开后窗,夹道里的晨露还没散,墙根底下那几枚脚印比昨天更清晰了——鞋底纹路粗密,前掌着力重,后跟拖着一道浅浅的蹭痕,像是翻墙落地时惯常落脚的位置。她用指尖比了一下鞋印的长度,约莫七寸出头,比她的脚大了整整两圈。
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夹道东头走了几步,脚印在隔壁铺子后墙的一扇小门前消失了。小门虚掩着,门轴上了旧油,推开时无声无息。苏晚探身往里看了一眼——堆着半院子空药篓和废麻袋,正是马家药行的后院。
她没进去。退回来把后窗关好插上闩,回到前堂时阿桃刚打着哈欠起来。苏晚对她说了句我出去一趟,你看好铺子,就出了门,从巷口绕到了天街拐角的马家药行门口。时辰还早,药行的门板才卸了一半,里面传来搬动货箱的闷响和低低的说话声。
苏晚没有进去,在对面馄饨摊上要了一碗馄饨坐下。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把热腾腾的碗端上来时随口问了一句:姑娘这么早来天街?苏晚答了一声,低头吃了两口馄饨,目光落在马家药行的侧门上。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侧门开了。一个穿灰短衣的年轻学徒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空木桶,大约是去巷口的井边打水。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略重,鞋底在石板上落地的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拖沓感。苏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七寸左右的鞋码,鞋帮上沾着一层红泥,跟他脚边青砖地上的红泥印子一模一样。
她把碗放在摊上,站起来几步走到那学徒面前。对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堵在巷口,手里的木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溅在鞋面上。他抬起头,一张十七八岁的年轻面孔,面色微黄,右眉尖有一颗黑痣,看见苏晚的时候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你认得我。苏晚说。
学徒把木桶往身后藏了藏,目光闪了一下:不、不认得。姑娘认错人了。
你昨儿翻我铺子的后墙,鞋上沾了南城岗地的红泥。我夹道里脚印还在,你鞋上的泥也还在。苏晚声音不高,巷口早起的人不多,但足够让他听得清清楚楚,你拿走的那些药材——三七、冰片、天麻、麝香——放哪儿了?
学徒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第一声没说出来,第二声带上了颤:我……我没拿……
你翻墙进来的时候,药柜第三层抽屉锁扣旁边有两道新划痕。你开锁的薄铁片没带走,夹在窗台缝里,我早上取出来了。苏晚看着他,你要我现在去报官,还是自己把东西拿出来?
学徒僵在巷口,手里那只木桶垂下去,水顺着桶沿一滴一滴落在脚边,把红泥印子洇成了一片深色。他盯着那滩水渍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木桶搁在地上,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在铺子后院柴房最里面的麻袋底下,没动过。
谁让你拿的。
学徒不吭声了。苏晚等了三息,又说:你不说我也查得到。你一个学徒,没有那个胆子自己翻墙开锁拿药材。你家掌柜让你干的,对吧?
学徒的肩膀明显地垮了下去。他抬头飞快地往药行侧门的方向瞟了一眼,确认没人出来,才压着声音开口:掌柜说……说你的铺子开在隔壁挡了生意,让我去拿几味贵的,让你开不下去、自己搬走……
他自己不敢来,让你来顶事。
学徒没反驳,垂着头。
苏晚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这学徒的年纪和阿桃差不多,面色发黄、指节粗大,是常年搬货分药的手,眉宇间带着一种被呵斥惯了的畏缩。他背后的人让他来偷,他就来偷了,未必想清楚这事被抓住了是什么后果。苏晚收回目光说了一句:去把东西拿出来,原封不动送到我铺子后院。我等你半柱香。
她转身往巷口走,没有回头。走到后巷巷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学徒已经快步从侧门钻回后院去了。
苏晚回到铺子里,阿桃正在擦柜台,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去哪儿了,苏晚答等个东西,搬了张凳子坐在后院井台边等。
半柱香不到,后墙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小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粗布袋从下面递过来搁在墙根底下,然后门缝合上了,脚步声贴着墙根匆匆离去。苏晚走过去拎起那只布袋,打开来看了看——三七粉两包,冰片一罐,天麻半斤,麝香三枚,一样不少,连纸包上她亲手写的药名标签都没动过。
她把布袋拎进里间,把药材原样放回重新挪好的药柜里,锁好。阿桃凑过来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眼睛瞪圆了:姑娘——您找回来了?谁拿的?
隔壁马家药行的学徒。他掌柜指使的。
阿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晚洗了手,没再多提这事,照常把门板卸开,开始接诊。上午来的病人不多,她抽空去了一趟天街拐角的马家药行。
这次她没在门口停,直接进了铺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靛蓝绸袍,手指粗短戴着枚银戒,看见她进来时面色不变,只是放下手里的算盘,笑了一下:苏大夫?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苏晚在柜台前站定:马掌柜,你学徒今早给我送回来的东西,我收着了。这事我不打算报官,也不打算跟街坊张扬。
马掌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苏大夫说什么呢?我听得不太明白。
你听得明白。苏晚看着他,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是来告诉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下次再让人翻我铺子的墙、动我柜子的锁,我就把你铺子药柜里那些以次充好的货单子贴在南市牌楼上。马掌柜去年秋天进的那批当归,你按五年的价卖给了城西好几户人家,货是两年的。还有前个月的白芍,掺了三成川乌粉进去,你当谁不知道?
马掌柜脸上的笑慢慢收干净了。他盯着苏晚的眼睛,手指停在算盘珠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查我?
我没查你。你铺子里那些猫腻,南市做药材营生的都知道,只是没人说出来。苏晚的语气始终平平的,我开我的铺子,看我的病人,赚我该赚的钱。你的生意怎么做、药材怎么掺,我管不着。但你手伸到我铺子里来——我就管得着了。
柜台后面沉默了。马掌柜的手指从算盘上收回去,搭在柜台边沿上。他看苏晚的目光变了,从方才的敷衍变成了一种更沉的审视。苏晚没有等他回话,转身走出了药行。跨出门槛的时候日光兜头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收在脚底。
回到铺子时阿桃迎上来想问什么,苏晚摆了摆手:没事了,以后他们不会再动。
下午她照常看诊,把上午耽搁的几副方子补完。马掌柜那边没有再传来任何动静,隔壁药行的学徒也没再出现在后巷的井台边。苏晚在诊台后面翻着账本把今天的进项记完,合上本子的时候想了一件事——马掌柜方才沉默那几息里,她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恼羞成怒,也不是忌惮,那东西她认得,是有人在背后撑着,所以被人戳穿了底牌也不慌张——他怕的不是她揭穿以次充好,他怕的是她背后那个人。
武承业。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跳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处。
晚饭的时候阿桃端了粥上桌,坐在对面抿着嘴唇,一看就是憋了话。苏晚低头喝了两口粥才抬眼看她:说吧。
姑娘,奴婢下午出去买菜的时候听人说的——坊间传了一阵闲话了。阿桃搁下筷子,声音压得低低的,有人说您是牢里出来的,说您身上带着灾煞,谁找您看病谁倒霉。还说您那铺子开在南市,是给整条街招晦气……
苏晚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打断她。
奴婢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谁先传出来的。面馆老板娘也听见了,她让奴婢告诉您,有人在天街那边的茶馆里跟人说的,一传十十传百,这两天刚起来的。阿桃急了,姑娘,您说是不是隔壁马掌柜——
不一定是他。苏晚放下碗,他说不出这种话。牢狱出身灾煞晦气——这不是做药材生意的人能编出来的,是懂得怎么拿捏人心的人编的。马掌柜没这个本事。
她站起来,把碗涮了搁在灶台上。外头天已经全黑了,后巷安静,偶尔一两声犬吠从巷口传进来。苏晚站在灶台边想了一会儿——造谣的人很清楚她最大的软肋在哪里。不是药材被偷,不是靠山不够硬,是名声。市井小民信名声,造一个的帽子扣下来,比偷她十副药都管用。病人家属要的是安心,一旦觉得她身上带着晦气,再好的医术也不顶事。
姑娘,那咱们怎么办?阿桃站在灶房门口,杏眼里全是急色。
不急。苏晚说,谣言才起来两天,还没传到看病的街坊耳朵里。明天照常开门。
她把灶台上的灯端起来往里间走。经过药柜时她停了一步,伸手在最底层的抽屉上轻轻碰了一下,铜牌还在里面躺着,和那包防风草一起。她把灯端进屋里去了。
夜风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呜呜地响着。巷口空荡荡的,街灯在风里晃了几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