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眼之中,玄水那句“请回吧”落下,四周再无人出声。
玉鼎真人握紧斩仙剑,胸膛缓缓起伏。
剑意被一指碾碎。
九龙神火罩落入敌手。
就连他替同门讨回公道的理由,也被哪吒亲口撕得干干净净。
在实力、法宝、道心三个层面上,被同一个人,碾压了三次。
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慈航道人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叹息。
她正准备开口,给双方留个台阶,玉鼎手中的玉清法旨忽然震动起来。
嗡!
一道圣威荡开,压得周围海水齐齐下沉。
法旨表面,原本隐没的因果纹路一寸寸亮起,最后凝成一条细线,直指东海北方!
玉鼎真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从遥远的海域一闪而逝。
太乙真人!
“师兄!”
慈航也感应到了,脸色顿时变了。
玄水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那道气息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走!”
玉鼎再顾不得与玄水纠缠,瞬间化作一道剑光,循着那道气息直追而去。
慈航没有立刻跟上。
她转过身,深深看了玄水一眼,似乎想从那张被水雾遮掩的脸上看出什么。
什么也没有。
下一刻,她袖袍一卷,追向玉鼎。
两道仙光先后远去。
玄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脚下浮起一圈圈幽蓝水纹。
水纹无声扩散,他的身影也随之融入东海水脉。
……
玉鼎与慈航一路向北。
越往前,海中生机越少。
这里的水域灵脉早已断裂,到处都是上古大战留下的空间裂缝,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
偶尔有暗流卷过,也会被裂缝悄无声息地吞掉。
灵气稀薄,生机枯败。
玉鼎忽然停下。
就在一片漂浮的海底礁石上,一件残破的道袍,正随着暗流缓缓飘荡。
道袍之上,血迹斑斑,几个破口处,还残留着被强大力量撕裂的痕迹。
玉鼎真人身形一滞,停在道袍前,眼神复杂。
“是太乙师弟的法衣。”
慈航道人来到他身侧,没有立刻触碰,而是祭出手中的羊脂玉净瓶。
一道清光洒下,将法衣上的一缕气息收入瓶中。
气息入瓶。
慈航闭目推演。
数息后,她重新睁开眼睛,神色比先前更沉。
“是真的。”
“这里面有太乙师兄的本命血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
“还有一缕封神榜的接引金光。”
每一个字,都让玉鼎真人的心沉下几分。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太乙确实在此地遭遇不测。
“但,太刻意了。”
慈航看着那件法衣,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所有线索都摆在明面上,像是生怕我们找不到。”
玉鼎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很有可能是陷阱。
残魂气息出现得恰到好处,法衣又正好漂在法旨所指的方向。
一路走来,每条线索都在把他们往前引。
太刻意了。
可明知是饵,他能不追吗?
这根钩,他避不开。
就在此时,周围海水轻轻一颤。
那道虚弱的残魂气息,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消散。
幽暗海水中,一团微弱仙光艰难聚拢,勉强拼成半张模糊的面孔。
那张脸,正是太乙真人!
“九……龙……”
“神火罩……”
“玄……水……”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最后一个字落下,半张脸彻底崩散,化作一缕细长流光,直奔下方的漆黑山脉。
轰!
流光没入山体。
覆盖在山脉表面的伪装一层层剥落,露出一座沉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上古龙宫。
宫门残破,龙柱断裂。
可就在龙宫深处,一缕赤金色火光穿透重重禁制,一闪即逝。
九龙神火罩!
“师兄,小心!”
慈航并未因见到重宝而放松,反而立刻出声提醒。
玉鼎眼神一沉。
他知道这里必然有局。
可他更清楚,九龙神火罩是阐教重宝,绝不能留在玄水手里。
“跟紧我。”
手中斩仙剑发出一声剑鸣。
一道剑光横空出世,对着那龙宫外层的禁制斩下!
轰隆!
沉寂无数岁月的龙宫剧烈摇晃。
大片珊瑚与碎石从穹顶坠落,古老禁制也被剑光撕开一道缺口。
玉鼎一步冲入其中。
慈航道人紧随其后。
进入龙宫的瞬间,她反手祭起羊脂玉净瓶,以净瓶清光定住缺口,防止退路重新闭合。
两人刚刚站稳,便同时察觉到了异常。
这里没有陷阱,甚至连一丝阵法运转的波动都感应不到。
整座龙宫安静得过分。
玉鼎放出神念,扫过残破宫殿。
下一刻,他的脸色变了。
宫墙、石柱、地砖,乃至周围流动的每一滴海水,都藏着细密的水行阵纹。
这些阵纹不攻击,也不困人。
它们只做一件事。
读取。
自玉鼎和慈航踏入龙宫的那一刻起,两人的法力波动、神通痕迹乃至身上的因果气息,都被阵法一丝不漏地记录下来。
慈航抬手接住一滴海水。
水珠在她掌心滚动,内部浮现出一缕极淡的玉清仙光。
正是她方才催动净瓶时留下的力量。
“好精妙的手段。”慈航道人不禁赞叹。
布阵者,显然对水之法则的理解,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玉鼎看向手中的玉清法旨,心头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对方真正想看的,也许从来都不是他们。
……
龙宫最深处。
一间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暗室中,水面轻轻荡开。
玄水自水纹中一步踏出。
他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镜中倒映的正是玉鼎与慈航。
可玄水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定在玉鼎手中的玉清法旨上。
方才玉鼎以法旨追踪太乙气息,又携带法旨进入龙宫,水阵已经将那股圣威完整记录。
一道道肉眼难见的天道符文,在水镜中接连浮现。
生灭。
交织。
重组。
这些只是玉清法旨显露在外的阵纹,却依旧带着让大罗元神都感到沉重的威压。
玄水盯着那些符文,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一缕细得近乎不存在的圣人印记,正沿着阵纹反向蔓延,寻找布阵之人留下的本源痕迹。
他终于明白,元始天尊为何会派玉鼎和慈航下来。
元始天尊根本不在意玉鼎与慈航是否看穿诱饵。
救哪吒,只是明面上的说辞。
甚至替太乙报仇,恐怕也只是次要的。
元始真正想要的,是让玉鼎与慈航带着这枚法旨,走进玄水布下的局。
只要玄水出手镇压二人,或亲自收走作为诱饵的九龙神火罩,法旨中的圣人印记便会立刻落下。
届时,隔着无尽时空,元始也能锁定他的元神本源。
玄水看着那缕在水镜深处缓慢延伸的印记,许久没有动作。
元始等的,就是他玄水出手的那一刻。
他在钓玉鼎。
元始却把玉鼎连同法旨一起送来,反过来钓他。
谁是鱼,谁是钩,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