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日压在营地上方,火雨一阵接一阵落下。
赵公明撑起的水天屏障已经布满裂痕。
每挡下一枚火团,屏障就薄上一层,体内法力也跟着往下掉。
他撑不了太久。
点将台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闻仲披着重甲登上高台,手里提着一对鼓槌。
他抬头看了看黑日,又看向营中的士卒。
撤?
退到哪里去?
北海之后,就是朝歌。
闻仲没有下令后撤。
他抬手摸了摸额上的神目,金光从缝隙里透出。
声音传遍整座大营。
“将士们!”
“抬头看看天上那轮黑太阳!”
“再看看你们自己!”
声音不大,却让营墙上的士卒都听得清楚。
“你们以为,我们面对的只是叛军吗?”
“错了!”
闻仲抬手指向天空。
“那东西,是用我们战死的同袍炼成的!”
“过去十年,所有死在北海的兄弟,他们的魂魄都被锁在地下,日日受妖火焚烧,最后化成了这轮黑日的燃料!”
火把被风吹得歪了一下。
营中没人说话。
有人转头看向战场上的尸堆,有人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土,手里的刀握得越来越紧。
“太师……”
一名百夫长咽了口唾沫。
“此话当真?”
“当真!”
闻仲扫过众人。
“你们脚下,埋着一座十万人的祭坛!”
“你们的兄弟、袍泽,甚至父子亲眷,他们的魂魄正在里面哀嚎!”
“敌人正拿他们的魂,来杀我们!”
营中安静了片刻。
接着,骂声从各处传来。
“畜生!”
“王二!我兄弟王二的尸体就在外面!”
一个断臂士卒冲到营墙边,死死盯着尸堆。
他认出了那具甲胄。
那是他亲手缝补过的。
“还有我爹……”
年轻士卒咬着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说过,战死也要魂归故里!”
没人怕死。
可谁也不愿意死后魂魄被锁起来,更不愿意自己的尸骨被人操控,转过头去杀活着的同袍。
这比死还难受。
士卒们的怒火汇到一处,地面都像是多了一层震动。
血色煞气从军阵中升起,往夜空顶去。
闻仲看着他们,声音放缓了。
“本帅给你们两个选择。”
“愿意退的,现在后撤三十里,本帅不追究任何人的罪责。”
“愿意留下的,随我擂鼓!”
没人动。
数万双眼睛全落在点将台上。
他们脸上还有害怕,手也在抖。可没有一个人退开。
“战!”
“战!”
“战!”
吼声冲上夜空。
闻仲抬起鼓槌,重重落下。
咚!
咚!
咚——咚咚!
三长两短。
约定的信号。
鼓声被火雨和爆炸声压住了不少,却还是穿过了地面,落进北海深处的星坛。
地底。
十万盏魂灯同时晃动。
灯火里的魂魄抬起头。
这鼓声……
是集结号。
是冲锋令。
他们听了十年,早已刻进魂魄。
一名商军校尉睁开眼睛。
原本空洞的魂体里,重新有了光。
“大帅……在擂鼓……”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也想起了自己该做什么。
校尉撞向身上的拘魂锁链。
哗啦!
锁链震动起来。
一名魂魄醒了。
第二名也醒了。
越来越多的军魂从浑浑噩噩中挣脱出来。
他们压住身上的怨气,用魂魄抵住祭坛的抽取。
十万魂灯的火焰同时低了下去。
天空上的黑日也暗了一层。
金乌恶尸借来的力量,第一次从内部少了一块。
地面上,商军士卒握紧兵器。
战意和军心冲上夜空。
唳!
鸟鸣声传遍北海。
军阵上方,一只玄鸟虚影展开双翼。
铁血军魂汇成的玄鸟压向四周,沉重的力量落在战场上。
那些刚要重新爬起的尸兵,动作全慢了下来。
有尸兵撑起半边身子,又被压回泥里。
外层尸阵被军势按住。
“一群蝼蚁!”
黑日里传出金乌恶尸的声音。
它没料到,一群凡人也能动摇血祭大阵。
赵公明可以守住魂灯,却护不住整座军营。
杀了闻仲。
军心散了,下面的魂灯自然会重新落回它手里。
金乌恶尸放弃继续轰击赵公明,黑日中的太阳真火收成一束,直奔点将台。
“来得好。”
赵公明等的就是这一刻。
玄鸟军势压住尸阵,天上的火雨落势慢了半息。
水天屏障上的裂痕也停了一下。
赵公明抬手,从水幕里抽出一根黑色水线。
他没有正面接下火柱。
手指一弹,水线撞在火柱侧面。
砰!
火柱偏开一寸。
第二根水线跟上。
砰!
火柱又歪了一点。
第三根水线落下。
火柱擦着点将台边缘轰过去。
轰!
点将台缺了一角。
闻仲被冲击力撞飞,鲜血从嘴角流下来,鼓槌也脱了手。
“太师!”
亲兵们赶忙伸手去接。
闻仲在半空扭过身,落地时踉跄了几步。
他没有停,转身就扑回碎石堆里,捡起那根断掉的鼓槌。
“鼓声……”
闻仲擦去嘴边的血。
“不能停!”
他抬手敲下。
咚!
一名亲兵冲上高台,从他手里接过另一只鼓槌。
“太师,我来!”
又有士卒跑了上来。
“我也来!”
“换我!”
“鼓不能停!”
士卒们围住点将台,一个接一个接过鼓槌。
高台少了一角,碎石还在往下掉。
鼓声没有停。
赵公明抬头看了一眼。
魂灯的供给受阻,金乌恶尸又分神去打闻仲,现在正是祭坛防守松动的时候。
赵公明收回了大半水天屏障,神念沉向地底。
两道极渊黑水穿过土层,落入星坛深处。
咔嚓!
咔嚓!
第二条和第三条主星轨同时结冰。
这两条星轨连着北海地脉,也连着黑日核心。
冰层沿着星纹爬开,星坛抽取地脉的速度马上慢了下来。
天空上的黑日晃了一下。
表面裂开一道口子。
“吼——”
金乌恶尸发出低吼。
祭坛核心被冻住近三成,黑日再也维持不了刚才的规模。
它看了看点将台,又看了看半空中的赵公明。
黑日开始收缩。
下一刻,黑光扎入地面,回到北海深处。
它得先稳住祭坛。
漫天火雨停了。
压在大营上方的热力也散开。
夜空还是黑的,但商军撑住了这一轮。
点将台上,鼓声慢了下来。
闻仲拄着断槌站在碎石间。
肩甲被火光削去大片,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有低头。
台下,有人扶着受伤的同袍,有人抱着断掉的兵器,还有人站在尸堆前,盯着脚下的北海土地。
没有人欢呼。
地下还有十万军魂。
也没有人后退。
从今往后,敌人想再拿他们的魂魄杀人,得先问过这支大商军阵。
半空中,玄鸟虚影还没有散去。
它张口吞下一缕从黑日里漏出的暗金火光。
火光没有消失,反而在玄鸟腹部留下一个黑色星斑。
赵公明抬头看了一眼。
黑日退了,金乌恶尸也回了地底。
可陆压还没输。
祭坛仍在北海深处,十万盏魂灯也没摆脱束缚。
赵公明望向地面。
“闻仲,下一场,才是真正的收魂之战。”
闻仲重新握紧鼓槌。
“那便战到底。”
北海深处。
两条主星轨被冻结,黑色祭坛缓缓震动。
十万魂灯的火焰同时向中央倾斜。
祭坛里传出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凡人军势……”
“也敢坏本座大事?”
第三条主星轨的尽头,一只暗金色的眼睛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