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火苗冒出来后,哪吒反而安静了。
他躺在阵台中央,双目紧闭,胸口只剩微弱的起伏。
云中子却没有松口气。
那簇黑火正贴着灵珠子本源的裂缝,一点点往里扎。
它吞劫气,烧执念,连扎进本源中的替劫符文都能当柴薪。
每跳动一次,周围的因果线便黯淡一分。
要是继续壮大,谁也不知道它最后会烧到哪里。
云中子盯了片刻,心里有了数。
“不能再拖了。”
“必须带他回昆仑。”
玉虚宫是圣人道场,清气充沛,更有师尊亲自坐镇。
若连那里都压不住这簇怪火,整个洪荒恐怕也找不出几处能救哪吒的地方。
云中子拂尘一卷。
八根通天神火柱同时震动,柱上的火纹迅速收拢。
福德清光托起哪吒,眼看便要将他收入护身阵禁。
“仙长,请留步。”
身后传来李靖的声音。
云中子手上的动作停住,转头看去。
李靖挡在阵台前。
他的甲胄被仙火燎得焦黑,眉毛也烧卷了一截,握剑的右手还在渗血。
明知面前站着玉虚仙人,他也没有让开。
“李总兵,有事?”
“不敢耽误仙长。”
李靖抱了抱拳,腰却没有弯下去。
“只是仙长要带走犬子,李某想先问清楚。”
“带回昆仑之后,哪吒会如何?”
云中子看了一眼阵中的哪吒,直接说道。
“他本源受损,又生出这种来历不明的魔火,留在陈塘关,几乎没有活路。”
“回到玉虚宫后,贫道会请师尊出手,先保住他的灵珠本源。待伤势稳定,再为他另择师承,重续道途。”
“至于东海那边的因果,贫道也会想办法化解。”
李靖听完,却慢慢摇头。
“另择师承?”
“还是拜入阐教?”
云中子皱了下眉。
“哪吒本就是玉虚门下。太乙师兄虽已上榜,他与阐教的道统因果却还在。”
“道统因果……”
李靖低声重复一遍,抬头看向云中子。
“那新的师尊,会不会再往他元神里种一道替劫禁制?”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云中子张了张嘴,想说太乙只是个例。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最终没能说出来。
哪吒元神里的禁制存在已非一日两日。
它早已扎入灵珠子本源,甚至与师徒因果长在了一起。
这么多年,玉虚宫竟无一人发现。
又或者,有人发现了,却没觉得那是什么大事。
云中子不知道答案。
他没法给李靖保证。
“仙长今日救了哪吒,也救了陈塘关。”
“这份恩,李靖认。”
“仙长的话,李靖也信。”
他停了一下,声音发哑。
“可我不敢拿儿子的命,再信一次玉虚宫。”
“李总兵,太乙师兄所为,不能代表整个阐教。”
“可那道禁制,确实出自阐教仙人之手。”
李靖没有退。
“哪吒是我儿子。”
“不是谁渡劫时推到前面的挡箭牌,也不是谁用来分功德的法宝。”
“他惹了祸,该赔罪就赔罪,该偿命……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会陪他去面对。”
“但我不能再把他送回去。”
李靖看着云中子,语气坚决。
“是生是死,是我李家的事。”
“从今日起,哪吒与玉虚宫,再无瓜葛!”
“李靖。”
云中子的声音沉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哪吒体内的怪火已经扎进灵珠本源。把他留在这里,不是在护他,是在拿他的命赌。”
“你赌得起吗?”
“赌不起。”
李靖回答得很快。
他双目布满血丝,却没有避开云中子的目光。
“所以李某会替他找活路。”
“可那条活路,不能只剩昆仑山一条。”
云中子盯着他看了许久。
阵台中央,黑色火苗又晃了一下。
旁边一枚替劫符文迅速烧焦,化为飞灰。
哪吒的眉头跟着皱紧,唇边溢出鲜血。
云中子立刻挥出清光,重新护住他的元神。
“好。”
他终于松了口。
“贫道暂时不带他走。”
李靖这才松了口气。
“但贫道也只能给你三日。”
云中子拂尘一扫,八根通天神火柱重新定住阵势。
“这三日,贫道会留在陈塘关,以福德清光镇住怪火,继续拆解替劫禁制。”
“若你能找到其他办法,贫道不会拦。”
“若三日之后仍无转机……”
他看了一眼哪吒。
“贫道只能回禀师尊,请圣人定夺。”
李靖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抱了抱拳。
“多谢仙长愿留三日。”
“今日救命之恩,李靖记下。”
“但回昆仑一事,恕难从命。”
云中子没有再劝。
他转身走回阵前,盘膝坐下,拂尘横在膝上。
一缕缕福德清光重新涌入哪吒识海。
李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也转身离去。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一走出废墟,李靖立刻调来陈塘关守军,封锁总兵府。
“八柱百丈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违令者,军法处置!”
“喏!”
甲士迅速散开,将附近几条街全部封死。
李靖随后去了军械库。
库门打开,积尘扑面而来。
那张射出震天箭、险些害死碧云童子的乾坤弓,正挂在石壁之上。
旁边还放着最后一支震天箭。
李靖站在弓前,看了很久。
一支箭,引出了石矶。
一个哪吒,又牵出了太乙。
太乙一死,替劫禁制反噬,哪吒险些用乾坤圈亲手砸死他这个父亲。
这哪是什么镇关之宝。
分明是一根早就埋好的引劫线。
李靖取下乾坤弓与震天箭,亲手放进铁匣。
咔嚓。
匣盖合拢。
三道军煞封条一层层贴了上去。
“从今日起,未经本总兵允许,谁也不准再动此弓。”
守库甲士低头领命。
“喏!”
李靖离开军械库,回到书房。
他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空白文书。
提起笔时,手指停了好一会儿。
这封信不是写给昆仑求情的。
他要求助的人,也不在昆仑。
最后一笔落下,李靖盖上陈塘关总兵大印,又咬破手指,在印旁按下自己的血印。
李靖将信折好,唤来一名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
“把这封信夹在今晚的巡海军报里,随换防舟队出城。”
亲兵双手接过密信。
“将军,要送去哪里?”
“东海水晶宫。”
亲兵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李靖一眼。
李靖压低了声音。
“此事不得惊动任何仙门中人。”
“尤其是云中子仙长。”
亲兵没有多问,将信贴身藏好。
“末将领命。”
他换上水营甲衣,取来一卷寻常巡海军报,将密信藏入夹层,混进了当夜出城换防的舟队。
数十艘军舟先后驶离码头。
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
书房内,李靖站在窗前,望着东海方向。
他心里清楚,他得感激云中子。
如果云中子没有赶到,他已经死在哪吒的乾坤圈下,半座陈塘关也可能被仙火烧成灰烬。
可感激归感激。
哪吒的命,不能再只交给玉虚宫决定。
这封信送进水晶宫会怎么样,李靖顾不上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
他李靖,不再求阐教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