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灵秘境深处,清玄殿废墟。
一具身躯蜷缩在冰冷残破的石板地上,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皮肤下,隐有青红二色微光如小蛇般游走、冲突,时而青芒压过,时而血焰升腾。
身躯的主人——或者说,两位“主人”——的意识,正如这肉身一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撕裂。
“我是……齐玄林……
云梦县,翠云山……
父亲齐源……
兄长玄谨、玄青……
我修《乙木长生剑诀》,于秘境筑基,五品灵台……”
一道相对清冽、带着青年人执拗与家族牵绊的意识碎片浮沉。
“不!吾乃清玄子!
清玄宗之主!元婴中期修士!
赵承溪!天火老贼!
毁我道统,焚我元婴……
恨!恨!恨啊!”
另一道浑浊、暴戾、充满疯狂恨意的古老意识咆哮冲撞。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洪流在狭小的识海内激荡、撕扯、混合。
齐玄林感觉自己像一叶被投入怒海惊涛的扁舟,时而被抛上浪尖——翠云山的晨雾,父亲的严厉,母亲的温柔,练剑时的汗水,筑基时的艰险与成就。
时而又被拖入属于“清玄子”的幽深漩涡——宗门大殿的辉煌,无数修士的敬畏奉承,阴谋算计,血腥屠戮,元婴被焚时的剧痛与滔天怨毒……
“我是谁?!我在哪里?!”
混乱的嘶吼在意识深处回荡,却无人应答。
躯体因剧烈的神魂冲突而不自主地痉挛,七窍再次缓缓渗出血丝。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酷烈的风暴,躯体痉挛渐止,脸上那种年轻修士的平和神情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矛盾而诡异的“平静”。
面容轮廓依旧是齐玄林,但眉宇间却沉淀着远超其年龄的沧桑、风霜。
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团微弱顽强的火焰在跳动,一青一红,明灭不定。
此刻,占据主导意识的,是清玄子那缕残魂。
“该死……竟会如此……”
清玄子感受着这具躯体与识海的状态,心中一片冰寒与懊丧。
他确实“融合”成功了,或者说,强行将自己的残魂与齐玄林濒临崩溃的神魂糅合在了一起,避免了两者被那诡异的青色光点彻底“消化”的下场。
但这融合,远非他所期望的“夺舍”——吞噬对方,占据绝对主导。
恰恰相反,由于齐玄林的神魂强度远未达到元婴修士的标准,甚至因外力温养剑气而显得略有虚浮。
而他自己又只是残魂,那神秘的青光更是在最后关头强行护住了齐玄林的神魂本源……
导致融合后的结果,并非“清玄子夺舍了齐玄林”,而是“清玄子与齐玄林的残魂被迫共生”!
他的元婴本质虽在,但残魂不全,力量更是百不存一,根本无法抹去齐玄林的意识,更无法掌控那守护的青光。
那青光如同一个狡猾而坚韧的共生者,平时隐没,一旦齐玄林的意识濒临彻底湮灭,便会自动激发。
“若非这小辈神魂不够强韧,加上那护身青光太过诡异……
老夫堂堂元婴神魂,何至于落到与一筑基小辈共生的地步?!”
清玄子心中咆哮,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他潜伏百年,苦心谋划,就是为了寻一具完美庐舍,夺舍重生,再登元婴,甚至图谋更高境界,以报血海深仇。
可如今……这算什么?
他回想起自己生平。
早年出身微寒,父母早亡,受尽同族欺凌,机缘巧合拜入清玄宗,一路隐忍,伏低做小,讨好师尊,暗中积蓄力量。
待修为有成,掌权之后,将昔日仇家、乃至有怨隙的同族,尽数屠戮,女眷充作炉鼎,男丁斩草除根,手段酷烈至极。
在他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报复,是弱者变强后应有的清算!
宗门之内,他亦是一言九鼎,顺者昌,逆者亡。
他一生隐忍数百年,好不容易登上巅峰,却遭天火真君雷霆一击,宗门覆灭,元婴被焚,只剩一缕残魂苟延残喘于此……
如今,竟还要在这具筑基小辈的身体里继续“隐忍”?!
“天道何其不公!为何要如此待我?!”
一股源积压了百年的怨毒与疯狂几乎要冲破这具新躯体的束缚,那平静的面容骤然扭曲,眼中红光大盛。
然而,这失控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瞬。
清玄子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那股沸腾的戾气。
他是清玄子,是曾经从最底层爬到元婴、执掌一宗的枭雄!
即便落得如此田地,也比彻底魂飞魄散要强!
“冷静……必须冷静……”
他强迫自己思考现状:
“如今之计,这具身体是我唯一的凭依。
那青光诡异,无法强行剔除。
我与这小子已是共生。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金笼那具干瘪的尸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当务之急,是让‘我’这部分神魂,也拥有可操控的力量!
不能完全依赖这具身体本来的修为和那随时可能反噬的青光!”
他挣扎着起身,动作还有些僵硬不协调。
他走到金笼尸体旁,不顾那尸身的可怖模样,伸出双手,十指如钩,指尖泛起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法力波动。
“血炼夺元,移花接木!”
清玄子低喝一声,双手猛地插入金笼丹田位置!
一阵混合着血肉与灵力被强行剥离的声音响起。
片刻后,他双手缓缓抽出,掌心托着一团鸡蛋大小、色泽暗红、表面隐隐有血纹流转的“东西”。
那是他以血炼秘法筑成的四品血灵台!
没有片刻犹豫,清玄子将这团蕴含着金笼毕生精血与本源的“血灵台”,猛地按向齐玄林的小腹丹田处!
“呃——!”
躯体剧烈震颤,脸上青红二气狂闪,发出痛苦的低吟,但随即又被压制下去。
清玄子不顾身体的排斥,以秘法强行引导、稳固。
他能感觉到,在自己的“主导”下,那团血灵台残骸并未与齐玄林原有的、泛着青翠剑意的五品木灵台融合,而是在其旁边,艰难地、扭曲地“扎根”下来,形成了一座稍小、色泽暗红的“第二灵台”!
细细感知,这具身体丹田之内,竟赫然矗立着两座灵台!
一座五层,青碧晶莹,剑气隐现,生机勃勃。
另一座四层,暗红污浊,血气缭绕,死气沉沉。
彼此泾渭分明,却又因同处一室而产生了微妙的共鸣与排斥。
“成了……”
清玄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意,但随即又变得凝重。
他再次感知那识海深处的青光,发现只要自己不试图磨灭齐玄林的意识,那青光便如死物般毫无反应。
“这护道之物,果真诡秘……只护其魂,不涉其力?”
清玄子若有所思:“也好,只要老夫不动摇其根本,便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