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腿能治好,但得费点时间,我现在先用缝衣针帮你活血通经络,先把疼压下去,要真想好透,得动手术,把埋在里面压着神经的弹片取出来,再把错位的骨头敲断重新接正。”
杨小西捏着那根烤过消毒的缝衣针,手腕轻轻一抖,针尖稳稳没入伏兔穴。
吴爷爷小腿肌肉猛地一麻,他咬着牙,半个字都没吭。
小西不紧不慢的一路从脚踝,到小腿,到膝弯,针针沉稳,力度均匀。
皮下的旧伤像是被唤醒了,弹片埋藏的地方传来钝痛,酸胀沿着骨头缝往上爬。
“疼是正常的,不用担心。”
只有一根针,针身又短。
“不疼。”老人的声音发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暗淡死寂的独眼有了丝光彩。
当锅里的地瓜稀饭溢出浓稠香味的时候,杨小西也刚好帮吴爷爷扎完最后一针。
“吴爷爷,您站起来试试,不用扶板凳。”
话刚说完,杨小西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指腹又酸又胀,钝钝麻麻的疼顺着指腹爬上来。
她手头用的不是惯常的银针,只是普通缝衣针。
扎穴落针总觉得不顺手,本来稚嫩的指尖发红发肿。
现在自己是乞丐身份开局,只有先帮吴爷爷缓解些痛苦。
让老人家看见她的用处,姐弟俩能顺顺当当地留在这里。
这房子虽说破败,墙皮掉了大半。
屋顶不会漏雨,冬天不会进风。
有锅有床,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比在破庙风餐露宿强太多了。
原主才九岁,常年饿肚子,长得又黑又瘦。
身子还没长开,个子竟和六岁的杨云程一般高。
说起来也是可怜,讨来的那点杂七杂八的粮食,大部分进了弟弟的嘴里。
明明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却早早背起了另一个孩子的人生。
“真的能不用扶凳子?”
吴爷爷迟迟不敢撒手,腿疼了这么多年,这凳子早成了他离不开的另一条腿。
他心里没底,脚底发虚,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
“嗯,不用扶!”
杨小西答得干脆,她对自己的医术心里有数。
其实帮老爷子治腿,她还有点小心思。
这院子里的杂物间脏得快下不去脚,她可不想去打扫。
把老爷子的腿疼止住了,他能出门能走动,能把就她们姐弟俩用的东西添置一些。
吴爷爷咬咬牙,慢慢松开了扶着板凳的手,一步一挪小心地直起了身。
“哎?好像……真不疼了……”
吴爷爷声音都发颤,几十年盘踞在大腿根那密密麻麻的酸疼,居然说消失就消失了。
他半信半疑地抬起右腿晃了晃,腿关节不卡不僵,连一点牵扯的痛感都没有。
活了大半辈子,疼了几十年的老腿忽然轻松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吴爷爷您慢慢试,我去洗手吃饭啦。”
杨小西说着,把用过的缝衣针搁到灶膛火上烤了烤消毒。
灶上,弟弟杨云程正拿着锅铲搅着锅里的地瓜粥。
醇厚的米香混着地瓜的甜糯气飘出来,小家伙馋得口水都快滴进锅里了。
杨小西把缝衣针插回原处。
舀了一瓢水倒进掉漆还破了个角的搪瓷盆,伸手浸了进去。
还没搓,清亮的水一下子就变得浑浊起来。
“姐,粥熬好啦!”
杨云程像只勤快的小雀儿,手脚麻利地扒出灶膛里没燃尽的柴火。
锅盖一掀,浓郁的米香溢出来,杨小西的肚子立马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出声。
另一边天井里,吴爷爷正来来回回踱着步。
整个人都还发懵,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
他反反复复都不敢信,自己这双残了几十年的腿,居然真能自如走动了。
“我的腿……真的能走了?”
他一开始还小心翼翼,一次次试着抬右腿。
等到确定走起路来真的毫无阻滞、一点不疼的时候,老头忽然哭了。
一把年纪的人,蹲在天井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原来他的腿是能治好的!他不是一辈子都要靠着板凳的残废啊!
残了几十年的腿,一个半大孩子,就凭着一根缝衣针。
一顿饭的功夫,就让他重新站起来了。
杨小西没去打扰他,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抿进嘴里。
绵密的米汤温润顺滑,带着谷物本身淡淡的清甜。
锅里的地瓜块早就煮得酥烂,轻轻一咬,甜香立刻裹着米香满了口腔。
姐姐,好好吃呀!”
杨云程吃得稀里哗啦,狼吞虎咽的样子活像几辈子没吃过饱饭,显然是饿狠了。
“饿了什么都香,吃饭别讲话。”
杨小西看着弟弟脏乎乎的脸蛋,轻轻皱了下眉。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手,刚才搓了好几遍。
水都还是还是浑浊的,也不知道自己这张脸洗干净了没有。
“哦!”
杨云程虽然不懂为什么吃饭不能说话,还是乖乖闭紧了嘴,埋着头使劲扒粥。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姐弟俩喝粥的吸溜声,混着天井里吴爷爷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连着吃了两大碗粥,杨小西才舒舒服服喟叹一声。
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何况这具身体已经整整饿了三天。
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吃饱了就犯困,不管换到哪个身份,居然都没变。
但是现在可不是睡的时候,杨小西走出厨房,瞥了一眼还沉浸在悲喜交加的吴爷爷。
又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没有手表,只能看太阳的位置,猜测时间。
“吴爷爷,您去找个大婶把杂物间清理出来,我晚上请她吃肉,或者给她五毛钱。”
“狗蛋,你留在家里把灶台和锅盖擦干净,姐姐出去再找点吃的回来。”
但是现在还不是歇着犯困的时候。
杨小西感叹着,这天崩开局,说穿了和荒野求生没两样。
朱皇帝开局一个碗,结局一个国。
她这开局一个碗都没有。
“丫头,杂物间我会清理。”
吴爷爷情绪总算稍稍平复些。
他用袖子蹭掉脸上的眼泪鼻涕,腆着脸上来,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哎哎,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