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干瘪的落叶,恰好落在宋大嫂脚边,被风推着打了个转。
她望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便和它一模一样。
失了根,没了方向,在半空里浮浮沉沉。
她蔫头耷脑地坐在院子的石墩上,心里乱得像团被猫抓过的线。
宋时书握着她的手再三保证,说会和那个女人划清界限,可她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十九岁到二十九岁,整整十年。
她把女人一生中最鲜亮、最饱满的年华,都一股脑儿砸进了这个家。
他去当兵的那几年,她守着空落落的屋子。
种地、喂猪、照顾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房间,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总想着,等他回来,日子就熬出头了。
可如今呢?
她掏心掏肺付出的满腔情意,到头来,竟然是喂了狗。
风又起了,吹得她脸颊发疼,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玉珍,别难过了,我们已经骂过时书了,他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会彻底远离那个女人。”?
宋母看着儿媳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这孩子嫁进来时才十九岁,性子温顺,手脚勤快。
十年如一日地操持家务,孝敬老人。
哪怕她一直没能怀上孩子,宋母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没想到自己儿子还是伤害了她。
“大哥,我一直以为你是正直的,光明磊落,是个堂堂正正的汉子。”
宋小桃红着眼,声音发颤。
“可没想到……你和谢文龙一样,也是个?渣男?。”
她死死咬住渣男两个字,那是杨小西教她的。
对感情摇摆、对婚姻不忠的,就叫渣男。
她自己曾被谢文龙伤得遍体鳞伤,所以她比谁都清楚,此刻嫂子心里有多冷、多痛。
“谢文龙是烂人,你也是!”
宋小桃狠狠瞪着宋时书,眼里烧着火,?有失望,有愤怒。
更多的是对他的失望。
“你对得起嫂子这十年的付出吗?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你,你却拿什么还她?”
风穿过院子,吹得晾衣绳上的布条啪啪作响。
“时书,当初是你一心一意要娶玉珍过门的,玉珍这孩子不容易,你要有良心。”
宋村长语重深长,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况且,这不仅是婚姻的事,还会影响你前程,有媳妇还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说白了就是作风不正,品德败坏,往轻里说开除军级,回家种田,往重里说判刑坐牢。”
宋村长抬头纹本来就重,现在可好,蚊子夹里头都出不来了。
他可是真愁啊!
“嗨!陈世美,你好呀!”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奶气十足的喊叫声,只见矮墩墩的杨小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宋时书的头瞬间胀得更大了!
真是白天不能提人,夜里不能说鬼。
宋小桃刚念叨完小西的名字,正主就到了。
他一看见这丫头就头皮发麻,这鬼灵精怪的性子,也不知是怎么知道他部队的事的。
“亏妻者百财不入,爱妻者风生水起。陈世美,你是不是觉得前半辈子过得太顺了,非要给自己的人生找点挑战?”
杨小西径直走到他面前,仰着脖子抬眼直直地盯着他。
那澄澈的目光亮得惊人,像两把小刀子。
一下就戳破了他极力维持的体面,将他藏在心底的虚伪和狼狈看得一清二楚。
“嫂子,要是你还打算跟他过下去,可得记牢了,你在最好的年纪毫无保留地付出,他都能变心,就别指望以后他能浪子回头,对你越来越好。”
杨小西心里忽然有点别扭,她发现自己这画风越来越不对了。
不知不觉间,好像已经拆散了好几对。
头一对是宋小桃和谢文龙,要是当初没她掺和。
说不定宋小桃还在谢家忍气吞声,守着那个没温度的家。
第二对是郑乾和许知意,好好的两个人,被京城来的顾丽丽搅得彻底散了。
还有医院里那对,丈夫逼着妻子用工作报恩。
也是被她几句话点得闹到了离婚。
现在,轮到宋时书和宋大嫂了。
“小西,你听我说……”
宋时书急着想插嘴,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你别急,先让我把话说完!”
杨小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再好的男人,一旦变了心,就能变得比魔鬼还绝情。他的心会比蛇蝎还毒,比豺狼还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哪怕是生孩子的时候,都得防着他会不会对你下狠手,一定要把自己的命攥在手里。”
杨小西嘴上是对着宋大嫂说,目光却落在了宋小桃脸上。
宋小桃和谢文龙离婚后,精气神一天比一天足。
先前削瘦的脸颊渐渐饱满起来,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彩。
唇红齿白,身姿窈窕,身上衣服的补丁少了。
眉眼间竟越来越像自己的小师姐。
宋小桃也察觉到了小西的目光,那眼神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让她心里莫名发沉。
“嫂子,不管怎么样,你都得先顾好自己,千万别钻牛角尖。以后要是受了委屈,不管多远,都一定要告诉我,我肯定来帮你。”
宋大嫂早已干涸的眼眶,被这番话瞬间戳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下来。
她掏心掏肺付出了十年的枕边人,说变心就变心了。
可眼前这个只给她煮过几顿饭、洗过几次衣服的女孩。
却像亲妹妹一样,坚定地站在她这边护着她。
就算是真正的亲妹妹,恐怕也未必能做到这样。
“我有个小师姐,性子模样都像极了小桃姐。她结婚那天,我穿着小礼服当了花童,台上她和姐夫对着彼此说要共赴海誓山盟,要一起去看星辰大海,那时候我觉得他们会永远幸福的。可谁能想到,才过了一年,她抱着刚出生十多天的宝宝,从二十八楼跳了下去……”
杨小西的声音越来越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
眼尾红得像被胭脂染过,连带着眼睫上都凝了点水光。
“我饿了,回家吃饭。”
她猛地别过脸,足尖在墙根轻轻一点。
整个人像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利落翻上了院墙。
紧接着腰身一拧,一个漂亮的踢月转身,衣袂在风中划出道利落的弧线。
她往前一跃,身形轻盈得仿若振翅的春燕。
几个起落间,身影便渐渐缩小。
最终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