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孩子胆子小也赶紧跑开,躲在远处捂着耳朵,眼睛瞪得大大的。
“姐姐,我不怕!”
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攥着小拳头,“啪嗒啪嗒”拍着胸脯,声音脆生生的。
说话间两道黄色的鼻涕跟着晃悠,眼看就要滑进嘴里。
“咦!男子汉不流鼻涕,快把鼻涕擦擦。”
杨小西嫌弃的拽着旁边五六岁的小女孩往后退了几步。
男孩子腼腆一笑,抬起手臂熟练的一拱,觉得没擦干净,又拱了一下。
“哎呀!你怎么能用衣袖擦。”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呕”了一声。
猛地往后一蹦,足有三丈远,活像脚下踩了弹簧。
“杨知青,走了,带你去一个地方。”
龚正新向她招手,黝黑的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
“就来。”
杨小西从口袋掏出半袋大白兔奶糖,准备分给小朋友。
男孩捏着高升炮,把香慢慢凑近引信,“嗤”的一声,引信被点燃,冒出白色的烟雾。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耳膜被震得嗡嗡响。
小西捂着耳朵,眼睛瞪到最大,看着那个升到半空的红色炮仗。
“啪!”
那红色的炮仗猛地一个趔趄,竟诡异地拐了个弯,如同失控的飞鸟,一头朝着旁边的院子扎了进去。
院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轰隆”一声,像是有重物被狠狠砸落,紧接着是清脆的破碎声。
“哪个兔崽子炮仗乱扔,炸坏了我水缸!”
一个女人尖细的怒骂声陡然从院子里炸出来,愤怒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和火气。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放炮的高个男孩身上。
“是谁?”
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一个黑红脸膛的女子大步冲了出来。
她的骨架比寻常女子大上一圈,往门口那么一站,气势汹汹透着股凶悍劲儿。
她颧骨微微凸起,衬得脸庞线条格外硬朗,嘴唇厚实,唇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深褐。
因为盛怒,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脑后那条粗黑的大辫子随着她的动作狠狠甩动,像是也在宣泄着的怒火。
她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的,布满红血丝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凶狠。
刚才叽叽喳喳的小孩,一个个缩着脖子,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好像所有小孩都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
“婶娘,是石头放的鞭炮。”
小西身边的女孩声音细若蚊蚋,怯生生地开了口,说话的时候身子还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女子看了一眼小女孩,目光掠过小西,精准地锁定了那个闯祸的高个男孩。
“石头!”
她猛地一声暴喝,“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好好的水缸被你炸得稀巴烂!”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怒吼中裹挟着滔天怒火。
“我这就去找你爷爷算账!今天非得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兔崽子!”
“我爷爷没钱,你不能找我爷爷!”
爷爷年纪大了,不能让他担心,石头心里一急,张开手臂拦住那女子去路。
“你乱扔鞭炮,炸了我的水缸,我不找你爷爷,找谁赔?”
女子块头大,手轻轻一推,就把男孩推开。
男孩面红耳赤,眼眶红了,声音里带上哭腔:仙兰婶,我爷爷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多少钱我年后慢慢还你。”
“就你?什么能力还钱,爹妈都没有的兔崽子!”
女子讥笑一声,继续往前走,她今天一定要拿到赔水缸的钱。
“多少钱,我帮他赔。”
龚正新实在看不下去了,那男孩身上的棉衣明显不合身,补丁摞着补丁,一看就是家境窘迫。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还怒气冲冲的女子先是一愣。
抬眼看清龚正新身上笔挺的军装,又瞥见不远处停着的吉普车。
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刚才还像炸毛狮子般的气焰瞬间偃旗息鼓。
她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声音也放得柔软了许多,连带着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讨好:“您是军人啊,那我哪能坑您呢。这水缸是我前阵子刚买的,花了八块钱呢。”
“八块钱?”
龚正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手在口袋里停住。
在他们家乡一个大缸顶了天也才两块多,怎么在这里要八块?
“没钱?没钱就让他爷爷赔,或者你们凑一凑。”
女子的看着吉普车上坐着的另外两个军人,目光在宋时宴身上停住。
眼中掠过一丝惊叹,这男子长得太好看了。
“这是什么?”
杨小西从她院子出来,手上提着一块水缸碎片。
“三块二买的水缸,你要八块?”
杨小西指着水缸碎片,上面用黄色的颜料写着3.2元字样。
“给你四块钱,八毛是你水的价格,不要再为难他了。”
杨小西拿了四张一元纸币,放在她手心里。
女子想说些什么,杨小西抢在她前头说:“别想讹钱啊,不然我把钱收回。”
那女子捏着手里的钱,看了一眼小西,嘟囔了几句,转身走进院子,“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
杨小西小手往腰上一叉,像个小指挥官似的喊:“大家排好队,一个人两个大白兔奶糖!谁挤谁就没有啦!”
“哇!”
刚才还缩着脖子的孩子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刚才的紧张劲儿烟消云散,叽叽喳喳地排起队,小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小西手里的糖咽口水。
流鼻涕的小男孩,手伸得特别长。
杨小西眉看了一眼他油腻的袖子,眉头微微一皱。
动作麻利地把半袋糖果“啪”地一下塞进石头怀里。
“你来分,我走了!”
生怕被那小男孩的鼻涕泡沾到,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一溜烟就跑到了吉普车旁。
她攥着车门把手,猛地一拉,不等车门完全打开,就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钻进副驾驶,还不忘“哐当”一声重重甩上车门,像是身后有什么追着她似的。
“谢谢姐姐!”
小孩子们挥着小手,圆脸蛋上的笑容挤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连那个挂着清鼻涕的小男孩,也忘了抹鼻子,举着沾了糖屑的手使劲晃着。
“再见!”
杨小西趴在吉普车的驾驶室窗户上,用力挥着小手:“再见啦!以后放炮可要小心点哦!”
吉普车缓缓驶动,孩子们还站在原地,挥着的小手久久不肯放下。
直到车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