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面的静谧与外面的凝重形成了鲜明对比。
莫清和取过消好毒的银针,对身旁候着的张嬷嬷与青禾叮嘱:“待会儿劳烦二位按住小阿哥的胳膊和腿,切记不可用力过猛,只需稳住身形便可。”
两人都是看着胤祁长大的,性子稳妥细心,又极疼胤祁,深得静嫔信任,特意留了她们俩在旁协助。
张嬷嬷与青禾连忙应下,眼眶已因心疼微微泛红,一同走到软榻边,小心翼翼地分别扶住胤祁的肩臂和腿脚。
青禾低声安抚:“小主子,别怕,嬷嬷和奴婢都在呢,一会儿就好了。”
胤祁紧紧攥着康熙留下的锦帕,指节都泛了白,小眼睛死死盯着莫清和手中的银针,后背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扎个针应该不算什么,总不会比打针疼吧~
可当银针刚触碰到他手腕皮肤的瞬间,胤祁的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小阿哥这些小布老虎可真神气。不愧是宫中匠人手艺就是好,我那小孙儿和小阿哥一般大,也是喜欢布老虎也整日抱着不撒手。”莫清和轻轻揉了揉他的手闲聊着。
胤祁瞧着一排布老虎,听着闲话一时放松不少:“小孙儿?我有很多布老虎,可以送一个给你孙儿玩。”
“那就多谢小阿哥了。”趁着胤祁分神之际,莫清和指尖稳准,轻轻一旋,银针便刺入了穴位。
起初只是一丝尖锐的刺痛,胤祁咬着下唇,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呜咽咽了回去,小脸憋得通红,就说和打针一样疼。
当他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疼了,没成想莫清和稍一捻转银针,一股钻心的酸胀感便从穴位处蔓延开来,顺着胳膊往心口钻。
这具孩童身体的忍痛力,远比他想象中差太多,打针也就疼一下,这怎么还停不下来了,打针的疼痛竟都不及此刻的十分之一。
“呜……”一声压抑的啜泣终是没能忍住,从胤祁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想缩手蹬腿,却被张嬷嬷和青禾稳稳按住。
两人可算知道这大夫为何不让康熙、静嫔陪着了,就她们看着小主子强忍疼痛的模样,心里都揪得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莫清和顾不上安抚,专注地调整着银针的角度,又拿起一根银针,对准了他另一只手腕的穴位。
第二根银针刺入的瞬间,胤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尖锐的疼痛叠加着酸胀感,让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无助,带着浓浓的哭腔哀求:“阿玛疼……呜呜……额娘……”
他拼命扭动着身子,小手小脚使劲挣扎,张嬷嬷和青禾虽心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松劲,只能一边牢牢稳住他,一边小声哄:“小阿哥乖,再忍忍,就快好了……”
胤祁越是挣扎,银针带来的痛感就越强烈,胤祁哭得越发撕心裂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阿玛……阿玛……”他哭喊着,声音发颤,“额娘……八哥……九哥……十哥……呜呜……祁儿错了……祁儿以后一定好好吃饭………不要扎针了……好不好…”
两辈子加起来,他从未受过这样的苦楚,每一次银针的捻转,都疼得他难以忍受。
暖阁的隔音不算差,可胤祁凄厉的哭声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门外。
静嫔听到这哭声,身子一软,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捂着嘴泣不成声:“皇上……要不不治了吧……现在不是已经好很多了嘛…我们慢慢来…祁儿长这么大从未这般哭过…”
宫人们立刻围了上来小声劝慰。
康熙眉头拧成了疙瘩,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脚步下意识地往暖阁门的方向挪了半步,眼底满是焦灼与心疼。
他死死攥着拳头,强行压下冲进去的冲动。
“皇阿玛,祁儿哭得太难受了,要不咱们进去看看吧?”胤?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着颤,“万一莫大夫失手伤了他怎么办?”
胤禩也面色凝重,却还是强忍着担忧劝道:“十弟,莫先生之前说过,施针最忌惊扰,一旦中断,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伤了祁儿的经络。咱们再等等。”
“等?这让我怎么等?”胤?猛地提高了声音,“你没听见小家伙哭得多惨吗?他都说再也不挑食了,会好好吃饭,咱们何必非要让他受这份罪!这宫里哪个主子不挑剔,不难伺候,祁儿就是挑了点,算什么大事。”
他一时情急也是什么都敢说,好在康熙这会一门心思都在胤祁身上,没空和他计较。
胤禟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厉害,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他既心疼胤祁的哭声,又后悔自己请了莫大夫来,可事到如今,中断施针后果难料,只能硬着心肠站在原地,耳边全是胤祁撕心裂肺的哭喊。
“好了,十弟,你先别添乱了。祁儿那是不是挑你不清楚嘛!那不是单纯的挑食?莫大夫为何给我们赶出来,就是怕你现在这样。”
静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康熙的衣袖哀求:“皇上……咱们别治了好不好?祁儿还小,我们精细的养着不会有问题的……他现在不是也很健壮嘛…”
康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既已开始,便不能中断。不然反而伤了祁儿的。”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暖阁的门,每一声哭喊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暖阁内,胤祁的哭喊渐渐变得嘶哑。他喊了许久,嗓子现在也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可门外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没人进来解救他。
一股委屈涌上胤祁心头,他哭得更伤心了,只是哭声从凄厉的哭喊变成了微弱的啜泣。
就在康熙再也忍不住,抬脚就要踹开暖阁门的时候,“吱呀”一声,暖阁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莫清和收回最后一根银针,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对门外的众人躬身道:“皇上,娘娘,诸位阿哥,第一次施针已结束,幸不辱命。”
众人立刻涌了进去,第一眼就看到软榻上蜷缩着的胤祁。
他小脸哭得通红,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模样凄惨得让人心疼。
张嬷嬷和青禾站在一旁,见众人进来,终于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满心愧疚地躬身侍立。
胤祁看到康熙和静嫔现在才进来,眼泪又涌了上来,瘪着嘴,伸出小小的手,朝着康熙和静嫔的方向伸了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玛……额娘……”
静嫔立刻扑过去,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心疼得直掉眼泪:“祁儿,额娘在,额娘在……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胤祁靠在静嫔怀里,小脑袋软软蹭了蹭她的衣襟,眼神里满是委屈的水汽,声音细弱又沙哑,带着气音,字字都透着可怜:“阿玛……额娘……好疼…………”
他顿了顿,小鼻子轻轻一抽,眼泪又涌了上来,气若游丝地哀求:“祁儿乖……会好好吃饭的……以后可不可以不用扎针了…”
这几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心上。
康熙看着他凄惨的模样,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心里的愧疚与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皇阿玛让祁儿受委屈了。”
胤祁朝康熙伸手:“阿玛骗人,说不疼的。”
康熙将人接过抱在怀里:“皇阿玛也没想过会这么疼。”
胤禩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我们祁儿今日真厉害,是个勇敢的孩子。”
胤禟伸手轻轻碰了碰胤祁汗湿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心疼:“对,我们祁儿表现的很好,九哥还给你带了很多蜜饯,九哥抱你去吃好不好?”
“嗯。”
“早知道这么疼,十哥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给你扎针。”胤?配合着打开装蜜饯的罐子,给可怜兮兮的小团子挑了颗最大的。
康熙见胤祁被老九、老十两人哄着情绪好了很多,但是刚才小团子刚才的哭声还是让他心有余悸。
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莫清和与李太医,沉声问道:“莫大夫,小阿哥施针时哭得如此惨烈,为何会这般疼痛?寻常孩童施针,也会这般难忍吗?”
众人纷纷看向莫清和与李太医。李太医压力山大当了多年的太医,他今日也不过是来把关的,这莫大夫的医术还有刚才的施针手法确实在他之上并无问题,至于扎针疼不疼完全因人而异。
莫清和倒是不慌张,躬身回道:“回皇上、娘娘,诸位阿哥。小阿哥并非寻常厌食之症,根源在于心志郁结、经络阻滞。施针本为疏通经络,阻滞之处针感本就格外强烈 ,这是疏通经络的必经之痛,待后续经络渐通,施针的痛感自会慢慢减轻。”
李太医也附和道:“小阿哥年岁尚幼、身子娇嫩。臣一直照料小阿哥的身体,也是今日才发现小阿哥的痛感比寻常孩童更加敏锐,忍痛之力远逊于常人,故而反应才会如此剧烈。”
众人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知晓并非施针出了差错。
“十哥。”缓了过来的胤祁指了指最新的那个小布老虎。
康熙当他想玩,便顺手拿了递给了他。
“莫大夫,这个给你的小孙儿玩呀!”
莫清和万万没想到,他刚才看小阿哥紧张地望着一排小布老虎,就随口说几句本是帮他缓解紧张的。
谁知针都扎完了,他还记着这件事,当真要把小老虎送给自家孙儿。要知道不少孩童经他扎针诊治过后,都不敢再看他,好些孩子还记恨他这个大夫。
“那草民就替我那孙儿,多谢小阿哥的赏赐了。”
他入京这几日,总是听闻这小阿哥有多受大家宠爱。想着自己家的那个淘气孙儿,再看看这乖巧的小阿哥也就不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