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定争,是因为殿里坐不下那么多人。
公井、水吏、摊位、识字棚、旧学官、守门队、伤棚、旧臣自陈,全挤在朝门里,争到最后,林渊让人把案搬到长街。
旧都百姓第一次看见国策在街上摊开。
案左是公井图。
案右是识字棚血牌。
中间放着一只热汤碗、一张药签、一块旧差牌和一块新牌。
朱砚池被押在旁边,仍不服。
“国策搬到街上,成何体统?”
陈稷道:“你刚才在殿里问体统,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水从哪里来。”
老工匠把铁钩往案上一放。
“先验井。”
水吏带着尺和绳,走到三巷交口。那里旧差牌已经拆掉,墙上还有旧钉痕。老工匠扒开青砖,下面果然有废井眼。
水吏蹲下闻水气,脸色变了。
“有水,但要清淤。”
三巷人群一下响起来。
一个妇人问:“能用?”
水吏道:“验过才能用。”
老工匠道:“那就验。”
林渊让周延写:三巷废井试清,老工匠领工,水吏验水,三巷住户见证,七日回音。
妇人听见七日,眼眶立刻红了。
“我们绕水绕了十年。”
她把破木桶提到井眼旁,低声问:“若七日后不能用,也会写回音?”
周延抬头。
以前官府最怕这种问法。
能办的事大张旗鼓,不能办的事就拖到没人记得。
林渊道:“会。”
“写什么?”
“写不能用的原因,写下一个取水法子。”
妇人点点头,手还抓着桶绳不放。
老工匠看她这样,忽然把袖子卷起来。
“今日先清半尺泥,让大伙看见水气。”
水吏皱眉,“还未备全器。”
韩铁山把随身短铲递过去。
“先试泥,不下井。”
老工匠接过短铲,铲起第一块黑泥。
泥里有腐叶味,也有湿气。
围观的三巷人往前挤。
水吏蹲下捻泥,脸色又变了些。
“水未死。”
这三个字一出,妇人眼泪直接掉到桶沿上。
林渊让周延把“水未死”也写进去。
公井不是一句准许。
它要让绕水十年的人,在第一天就看见一点湿泥。
接着定摊位。
老妇把热汤锅摆在朝门外三丈处,旧礼官说太近,韩铁山说守卒夜里走太远会误门,最后量出两丈半。
老妇不满,“少半丈,风大。”
沈清棠道:“药汤摊在你旁边,可挡一点。”
老妇看了看,“那行。”
陆禾平写明价。
热汤一碗两文,守卒同价,不许赊成旧账。
胡井苦着脸,“我昨夜喝了三碗。”
老妇道:“昨夜算送,今日算钱。”
胡井点头。
围观百姓又笑。
再定识字棚。
阿砚和几个孩子坐在棚下,第一课学“名可问”。
朱砚池被陈稷要求坐在旁边听。
朱砚池脸色铁青。
卢守章问他:“你教不教?”
朱砚池咬牙,“教。”
“教什么?”
“先教问字。”
阿砚立刻抬头。
朱砚池看了他一眼,冷硬地说:“门要正,口要居中。”
阿砚照着写。
这一次,问字比昨日正了许多。
林渊让周延写:旧学官朱砚池,待问中,暂以识字棚教字抵部分责,不得离棚,不得授旧免问文。
朱砚池怒道:“教字抵责?学问岂是役?”
陈稷道:“你用学问拦人,现在用学问还人。”
朱砚池说不出话。
阿砚旁边还有三个孩子。
一个是伤棚里腿还绑着木板的小女孩,一个是炊饼摊的学徒,一个是门房胡井的侄儿。
小女孩手指动得慢,问字总写成半扇门。
朱砚池看了几次,终于忍不住用戒尺点了点纸。
“门要合上。”
小女孩吓得缩手。
沈清棠冷冷看过去。
朱砚池僵了一下,把声音放低,“不打你。只是门不合,字就散。”
小女孩这才把另一边添上。
炊饼学徒问:“那口为什么在门里?”
朱砚池停了很久。
阿砚抢答:“因为朝门让人开口。”
朱砚池脸色一黑,却没有反驳。
卢守章在旁边慢慢笑了。
他笑得很浅,却像是终于看见旧学官身上的门闩松了一点。
周延把孩子们写坏的纸收起一张。
“这些也入册?”
林渊道:“入。第一天的字,写坏也算。”
朱砚池低声道:“坏字入册,后人笑话。”
陈稷道:“不入册,后人还以为他们天生会写。”
最后定旧臣代写桌。
卢守章坐在长街一侧,面前第一张表来自一个白发旧吏。
旧吏写了三条功,一条错也没有。
卢守章把表推回去。
“错在哪里?”
旧吏低声道:“老夫只是文吏。”
“文吏最会把错写没。”
旧吏脸涨红,半天后写下一条:曾替旧户总房缓问三案。
陈稷坐在不远处,看了卢守章一眼。
卢守章没有看他,只继续问下一人。
长街上四件事都定下来后,第一策终于有了街面样。
它不只是一纸国令。
它有井眼、摊位线、识字棚、旧臣代写桌、伤棚药签、守门新牌。
每一样都能被人看见。
贺边筹被押过长街时,冷声道:“这些东西能撑几日?”
林渊道:“撑不过,就改。”
“国策岂能朝令夕改?”
“试行不是乱改。试了不成,写原因;试了能成,再推。”
许季同把这句写进首策。
朱砚池听见,忽然问:“若识字棚教出乱解呢?”
林渊道:“那就让他们来问。问错,也比不许问好。”
阿砚在旁边举手,“我能问吗?”
“问。”
“万世第一策的万字,怎么写?”
周延看向林渊。
长街一下安静。
这个名字太大,大到刚才所有人都不敢问。
林渊蹲下,在地上写了一个万。
“先一横,再一撇,再转下去。”
阿砚照着写,写得像个歪钩。
朱砚池看不下去,低声道:“撇太短。”
阿砚改了一下。
老妇看着地上的万字,“这就是万世?”
林渊道:“这不是万世,这是第一笔。”
老工匠拍了拍井沿,“井也一样,先挖第一锹。”
这句话让长街上的人都听懂了。
万世第一策,不是今日就有万世。
是今日敢从第一锹、第一字、第一碗热汤、第一张自陈表开始。
周延把首策街面样写完,手酸得抬不起来。
林渊问:“谁能抄副?”
阿砚举手,又立刻缩回去。
“我只会几个字。”
朱砚池看了他一眼,“我抄,他看。”
众人都愣住。
朱砚池冷着脸,“看错了,他问。”
卢守章笑了一下。
林渊点头。
第一份副本抄了很久。
朱砚池的字极端正,阿砚看得极慢。
看到“不得以门第拒学”时,阿砚抬头问:“门第是什么?”
朱砚池笔尖一顿。
长街上的人都看过来。
这个词太熟,熟到许多人从没问过它是什么意思。
朱砚池沉默片刻,“就是出身。”
“出身又是什么?”
朱砚池看向他脚上的破草鞋,又看向自己袖口的旧纹。
“就是你从哪里来。”
阿砚想了想,“那我从砚铺来,就不能学?”
朱砚池握笔的指节发白。
“首策说,不能因此拒学。”
“那我写在旁边。”
阿砚拿起炭笔,在副本边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不”。
朱砚池看了那一笔很久,最后没有擦掉。
他只在旁边写了小字:童子旁记。
周延看见,低声问林渊:“副本边上可留旁记?”
林渊道:“留。”
首策若只许官笔存在,就仍旧是旧门里的策。
让一个孩子在旁边写下“不”,这张纸才真的出了朝门。
长街上定争,第一份首策副本,就是旧学官抄,市井少年看。
这比任何争辩都更能说明新路往哪里走。
天黑前,林渊把首策街面样带回殿中。
“执政班底成形。”
第一策要出朝门,必须有人真正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