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印入殿那日,旧都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却把宫阶洗得发亮。林渊站在殿门前,先看见的不是印匣,而是韩铁山带回来的霜河总页。
总页边角还带着寒气。
周寒戟焦页拓本、伪诏黄绢、边籍残房去向图、萧问戍待问页、柳霜麦见证名、守边人马六队名单,全压在一只木匣里。
韩铁山把木匣放到殿前,甲上还沾着霜河泥。
“边关没有碎。”
林渊打开总页,看了很久。
“萧问戍呢?”
“留关。挂新页副牌守墙。”
“柳霜麦?”
“当军户见证。”
“孩子?”
“二十七个役童停发,已入小营的在复验。”
殿上有不少臣子第一次听见这些细项。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眼里露出不耐。
一名老臣低声道:“今日是新印入殿,边地琐事是否稍后再议?”
韩铁山转头看他。
林渊却没有动怒,只把周寒戟焦页拓本放到新印匣旁。
“这不是边地琐事。新印若盖不到这张焦页上,它进殿也只是石头。”
殿门外,陈稷带人抬来新印。
印匣不华贵,黑木包铜,四角没有龙纹,只有新刻的山河线、田册线、兵册线、官柜线。
许季同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守成空账。
新印放到案上时,旧宫里忽然静得能听见雨声。
周延念印文。
大靖国印。
这四字一出,殿内有人跪,有人站。
林渊没有急着坐上御座。
他看向案上七样东西。
新印。
霜河总页。
天下总册样。
边政残房去向图。
旧诏伪印。
国军新牌。
守成空账。
沈清棠从侧殿进来,药箱还没放下。
她在霜河受寒,声音有些哑。
“边关送来的伤册也到了。齐冻山肩伤、柳霜麦烫伤、顾延臂伤、周小戟量身纸,全部随案。”
一个礼官忍不住道:“伤册也入殿?”
沈清棠看他,“伤不入殿,印往哪盖?”
礼官脸色一僵。
陈稷笑了一声,“新印第一天,就有人嫌活人碍眼。”
老臣卢守章站了出来。
他已经被问过几次,却仍有门生旧座。
“新印入殿,当先定尊号、朝仪、百官位次。边关案、户田册、伤册、粮账,皆可归各司。若殿前只堆这些泥纸血页,国体何在?”
他这句话说完,殿内有一小半人抬头。
另一个礼官也跟着出列。
“国印初入,外朝应先见瑞文。各州来表已在门外候着,若先盖边页,恐诸州不知朝廷尊序。”
许季同问:“各州来表写了什么?”
礼官一愣。
“多为称贺。”
“有没有写灾粮、兵册、户田、旧官归名?”
礼官答不上来。
陈稷直接让人把几封来表拿上来。
第一封满篇贺词,没有一户实数。
第二封说州民安定,却夹着一张小纸,纸上写流民三百户未入籍。
第三封夸新印天命,却没有写边仓粮数。
林渊把三封表放到霜河总页旁。
“看见没有?贺表写得再齐,里面也可能藏着没入籍的人。”
礼官脸色发红,却不敢再说。
林渊看着他。
“你说国体在尊号、朝仪、位次。”
“正是。”
林渊把新印推到霜河总页旁,“我说国体在守成开账。”
卢守章皱眉。
许季同打开守成空账。
第一页写着:印盖何处,账开何处。
第二页写:兵、粮、田、户、官、法、伤、罪、功、孩子。
第三页空着。
卢守章冷笑,“国印第一笔,写孩子?”
韩铁山把周小戟量身纸拍到案上。
“这孩子差点被旧边令房写进营役。新印不认他,旧印就会认。”
卢守章道:“韩将军,边关急事自然要办,但朝堂先有朝堂的法。”
陈稷问:“谁定的先后?”
卢守章道:“开国自有古法。”
林渊让人抬出一只旧印柜。
柜里放着旧朝传国印副匣、旧政院边籍副印残片、旧礼院仪牌、旧户部总户牌。
“这些都有古法。它们也都吃过人。”
殿内静了一瞬。
林渊拿起新印,却没有盖。
“新印入殿,不先盖尊号,不先盖贺表。”
他把守成空账推到殿前。
“先开账。守成第一账,霜河关。”
卢守章脸色变了。
“陛下若如此,百官位次何以安?”
林渊看向满殿人。
“谁的位次要靠不看霜河关来安?”
没人回答。
韩铁山忽然把自己的甲带解下一枚旧扣。
“臣也有位次。国军新制后,我该站武臣前列。若按旧法,今日该先给我定军位。”
他把旧扣放到守成账旁。
“但我刚从霜河回来。那边军户还在看孩子名牌,我没脸先问自己站哪。”
沈清棠也把药箱放下。
“我也该问医署位次,可伤册未定,医署位次没有用。”
周延看着两人,默默在空账旁栏写下:位次随责,不先于账。
卢守章看见那行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
殿外雨声更密。
柳霜麦的焦页拓本被雨气浸得微微卷起,沈清棠拿帕子压住。
林渊终于把新印按下。
第一印,不在玉册,不在尊号。
盖在守成空账第一页。
印红落下,周延高声念:“守成开账。”
殿外候着的州使本来等着贺表入殿,此时全被传进来听印。
他们进门看见的不是金榜,而是霜河焦页、朝门血书和守成空账。
一个白鹿州小吏低声道:“我们州也有旧契柜未开。”
林渊听见了。
“写在来表后面,今日就交。”
小吏吓得一跪,“小人只是随口……”
“随口也是真事。真事就写。”
于是新印第一天,贺表没有先被盖章,反而有三州使者当殿改表,把藏在贺词后面的旧账写了出来。
卢守章后退半步,旧臣里有几人脸色青白。
林渊让人把改过的来表放在新印旁。
“今日所有贺表都照这个法。贺词可以留,实账必须写。”
白鹿州小吏颤声问:“若州里怪小人多嘴?”
陈稷道:“让州里来怪我。”
林渊看他一眼,“也写。因实账受压者,可报守成账。”
殿内几个州使互相看了一眼,原本藏在袖里的小纸开始一张张拿出来。
有的是旧官未交印,有的是粮仓短数,有的是新户田册被县豪拖住。
新印还没离案,第一批真实来表已经比贺表厚了许多。
周延把这些小纸另订成一册,封面只写两个字:实表。
林渊看着实表,“以后贺表不禁,但实表必须同到。只贺不实,退回重写。”
白鹿州小吏叩首时,额头上全是汗,却比进殿时踏实了些。
他退下时,把袖中最后一张小纸也交了出来。
纸角已经被汗浸软。
殿门外却有急脚声。
一名小吏捧着封泥冲进来。
“朝门外有血书!”
顾延接过一看。
白布上写着:新印不问天命,只问泥腿,国不久矣。
血还没干。
林渊把血书放到守成账旁。
“新印刚入殿,旧手就急了。”
朝门外的雨,把血字冲开一角。
守成账第一页还没干,朝门血书已经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