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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旗被放在两根断旗杆上,四角用石块压住。

严阔站在旁边,像守灵,又像守证物。褚怀旌坐在一旁,看着许季同把“归旗一号”四个字写上木牌,嘴角抽了抽。

“旧旗一辈子立在风里,现在成了一号?”

林渊道:“旧名封在册里,不让人拿来杀活人。新号挂在物上,谁问都能问到这面旗。”

褚怀旌没再反驳。

沈清棠把血旗边摊开,“先改号,不改布。所有破口、血迹、针脚、箭孔、藏弩痕都保留。”

邱六灯递来细绳,“不用旧旗绳?”

沈清棠抬眼,“旧旗绳听谁的?”

邱六灯脸一红,“听旧旗房。”

“那就不用。”

周延取出新麻绳,绳头打三孔结。第一孔记物,第二孔记人,第三孔记案。

许季同把木牌挂上去:归旗一号,血旗,旧烽坡实到。

严阔看着三孔结,低声道:“像新牌。”

韩铁山道:“本来就该跟新牌走。”

乔仁旗被押在一旁,忽然笑了,“改成新号,旧旗兵就认?你们真以为一块木牌能压住几十年的旗魂?”

褚怀旌看向他,“旗魂不是让你藏弩用的。”

乔仁旗脸色一僵。

林渊没有理会他,指向第二批旧旗物。

“北归铜箍,改成归旗二号。”

马成把铜箍放到木板上,手指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旧旗棚空木碗,归旗三号。”

宋母那只裂碗被拼好,用细绳固定,碗底宋拖旗的名字清晰可见。

宋拖旗跪在旁边,嗓子哑了,“这碗还能还我娘吗?”

陈稷道:“先封三日。三日后抄名给你娘,碗看她要不要存。”

宋拖旗点头,眼睛红了。

“小鼓,归旗四号。”

沈清棠把鼓底短尺线挑出来,另用油纸封住。

“残诏,归旗五号,旧押残缺,短尺压痕待验。”

残诏被压上案时,郑小钩浑身抖了一下。

林渊看见,“你怕这张纸?”

郑小钩吞咽,“执旗房的人拿这诏给我们看,说旧旗未灭,国军不立。谁挂新牌,谁就是断旧旗的罪人。”

严阔冷声道:“国军立不立,不问这张破纸。”

林渊道:“问。”

严阔一怔。

“把它问清楚,才不用怕。”林渊看着残诏,“谁写,谁押,何时给,给谁看,用来开什么营。”

褚怀旌也盯着残诏,“旧旗兵最怕这种半截纸。看着像旧令,问起来没头没尾,却能压住一堆不识字的兵。”

宋拖旗在旁边哑声道:“他们给我看时,只让我看‘旧旗未灭’四个字。后头还有没有,我根本不知道。”

郑小钩道:“我们也是。黑边旗下一亮纸,大家就跪了。没人敢伸手接。”

林渊道:“以后凡归旗旧令,必须摊开念全。只亮半页、不许看背、不许问年号者,按假令问。”

许季同把这条写入归旗新号旁栏。

乔仁旗怒道:“旧旗令岂能任谁都翻?”

褚怀旌冷声道:“你们拿它藏弩时,怎么没嫌辱令?”

郑小钩迟疑,“他们说能开北归营。”

褚怀旌猛地抬头,“北归营还在?”

乔仁旗眼神又飘。

顾延一脚踢在他膝弯,“说。”

乔仁旗咬牙,“北归营只是旧说法。”

沈清棠把残诏边角翻开,里面夹着一片极薄的黑牌,牌面刻着:开营见旗。

韩铁山把黑牌拿起,“这叫旧说法?”

乔仁旗闭嘴。

许季同把黑牌并入归旗五号。

林渊道:“归旗人马各列听令。旧旗改成新号以后,所有旗物不再拿来发令,只能拿来问证。谁用归旗一号招兵,按假令问;谁用归旗二号领粮,按盗粮问;谁用归旗五号开营,按反令问。”

褚怀旌看着血旗,“死名呢?”

林渊道:“死名另立旧旗死名页,不跟招兵走。”

褚怀旌轻轻点头,“这个我认。”

断耳白老扶着白木娃走过来,“大人,旧旗杆上还有我儿子的血。他算哪一号?”

沈清棠道:“藏人旗杆,归旗六号。白木娃入藏旗活口页。”

白木娃声音很轻,“那我不是旗下人?”

陈稷道:“你是活口。”

白木娃咧了一下嘴,像想笑,又疼得没笑出来。

归旗新号一件件挂起,荒原上的混乱渐渐有了边界。

旧旗不再是一句话能压住所有人的东西。它变成一号、二号、三号,变成谁都能指着问的实物。

可残诏前,众人的神色仍旧紧。

褚怀旌道:“北归营若还在,那里有很多不肯挂新牌的人。”

严阔问:“你知道在哪?”

褚怀旌看向北侧沙丘,“旧烽坡后十里,有一道废营沟。旧朝败退时,散兵在那里埋过旗杆。若残诏真能开营,执旗房会往那里去。”

林渊看向韩铁山。

韩铁山道:“我带新牌旗兵去。”

褚怀旌撑着伤口站起,“归旗旧卒也去。北归营若见我,还会听一句。”

严阔道:“我也去。”

林渊点头,“带归旗一号,不举,只带。带归旗五号,不宣,只问。”

陈稷又点了郑小钩和白木娃,“被胁短弩手和藏旗活口各带一人。到了营前,让里面的人看见,不是出来就死。”

郑小钩吓得脸白,“我能去?”

韩铁山道:“你怕,就站我后头。”

白木娃攥紧断耳老卒的袖子,“我也去。我知道旗杆里怎么绑人。”

断耳老卒看了他半天,点头,“去。别再被塞回杆里。”

乔仁旗突然抬头,“你们开不了营。没有旧旗名,北归营不会认。”

林渊看向他,“那就让残诏试试。”

乔仁旗冷笑,“残诏一出,旧营自开。”

林渊道:“残诏开不了营。”

出发前,许季同又把五个新号逐一念了一遍。

“归旗一号,血旗。归旗二号,北归铜箍。归旗三号,裂碗。归旗四号,小鼓。归旗五号,残诏。”

每念一号,就有一名对应见证人站出来应声。严阔应归旗一号,马成应归旗二号,宋拖旗和宋母应归旗三号,郑小钩应归旗四号,褚怀旌应归旗五号。

乔仁旗看着这一幕,脸色越发难看。

从前旧旗一亮,所有人只能跪。现在一件旗物就有一个见证人,一道新号就有一页册。旧旗想再混着发令,得先过这些人的口。

韩铁山把队伍点完,“见证人跟在物后,不许散。”

严阔把归旗一号背上,却用油布裹严,“不举。”

褚怀旌看见,低声道:“这比举起来难。”

严阔道:“难也背。”

队伍向废营沟走去时,荒原上断旗杆还躺在砂里。风把残旗边吹动,木牌上的新号没有响,却压住了旧旗最后一点乱声。

走出十几步,宋母忽然追上来,把裂碗另一半塞给宋拖旗。

“拿着。”她说,“到了营前,让他们看看,旧旗认不认娘。”

宋拖旗把半片碗攥在胸口,“娘,我会拿回来。”

严阔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更沉。

风吹裂碗,轻轻磕在新牌上。

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