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起即退,弃牌者无罪。”
这八个字摆在旧车行门口,刚才还咬牙不说的反牌人全变了脸色。
他们挂着反牌往人群里冲,以为自己是替旧臣点火的人。可密令背面写得清楚,乱一起,真正发令的人先退,弃牌的人无罪。
谁弃牌?
就是他们。
韩铁山冷笑,“你们替人喊老兵无家,人家先给你们写好弃牌无罪。”
第一个反牌人抬头,“无罪?”
许季同道:“写在他们密令里,不等于新廷认。”
周延把密令压在平乱册旁。
陈稷把所有小纸条按点位排开。夜门、南井、药铺、米棚、旧车行、旧礼车,每处都有一句话、两个人、一个退路。
“这不是民怨自发。”陈稷道,“这是按时按点造乱。”
吴半扇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汗。
韩铁山问:“俞二娘在哪?”
“旧车行后门出去,往灯市巷。”吴半扇急忙道,“她说乱起后在灯市巷换衣。”
顾延立刻要追。
林渊的命令从夜门传来:不许散追,按线封巷。
顾延停住,改派人封住灯市巷三头。
严阔问吴半扇:“沈攸在哪里?”
吴半扇摇头,“我真没见过他。纸条和牌都是俞二娘送来,红蜡印好,空牌也带好。”
梁老七不信,“你后院刻刀怎么说?”
“刻字是我刻。”吴半扇哭丧着脸,“背面点位和攸字印不是我刻。”
陈稷拿起刻刀看,刀口有黑木屑,却没有红蜡屑。说明正面的口号在车行刻,背面的点位和密令早已做好。
“两层。”陈稷道,“车行写给百姓看的话,沈攸一线写给挂牌人看的令。”
这条密令反而把上下层分出来。
刚才被抓的旧礼院小厮忽然喊:“我可以带路!”
顾延按住他,“带去哪?”
“灯市巷。俞二娘换衣的地方,我知道。”
韩铁山问:“为什么现在说?”
小厮看向那条“弃牌者无罪”,脸色惨白,“他们也会弃我。”
密令越露,越有人开始说话。
吴半扇也开始慌。
“我愿交账。”他急忙道,“车行后柜里有收牌账。”
顾延让人打开后柜,里面果然有一本薄账。账上不写反牌,只写“车轴木”“夜送”“红料”“旧客”。每一项后面都有小点,和反牌背面点位能对上。
陈稷逐项念。
车轴木二十七,正对空反牌二十七。
红料三盒,正对红蜡三盒。
夜送五次,正对夜门、南井、药前、米棚、礼车五处。
旧客一栏没有姓名,只有“攸”字半印。
韩铁山看着吴半扇,“这叫不知道沈攸?”
吴半扇哭道:“账是俞二娘让我这么写!她说不写人名,谁也查不到。”
许季同道:“可物名也会说话。”
祝二灯也撑不住了,“我卖红绳,不知道血书!可俞二娘昨夜来买绳时,带着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男人左手戴掌牌铁环。”
“掌牌铁环?”严阔问。
岳庭魁派来的外营亲兵立刻道:“军牌房掌牌吏有铁环,用来压牌孔。”
沈攸。
又一条线指向他。
韩铁山把密令翻到最后一张。上面写着:若掌牌人未至,反牌不可尽出。
“掌牌人就是沈攸。”韩铁山道,“他还没露面。”
林渊到达旧车行时,密令已经排满半张长桌。
他看了一遍,没有先问吴半扇,也没有问旧礼小厮,而是让人把两个反牌人带到桌前。
“你们刚才喊什么?”
第一个低声道:“替老兵讨家。”
“密令给你们留了什么?”
“弃牌无罪。”
“你们现在还替谁?”
二人不说话。
林渊道:“写。反牌人受密令利用,是否知情待问;持牌煽乱已成,弃牌无罪不为新廷所认。”
第一个反牌人忽然磕头,“我报真名。我叫鲁成,不叫反牌人甲。”
周延立刻写下。
第二个也急了,“我叫马季,南井雇工。牌是吴半扇给的,话是俞二娘教的。”
反牌人的名字一写,密令的保护就少了一层。
林渊道:“不是报真名就无罪。报真名,是开始问罪。”
鲁成和马季连连点头。
灯市巷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顾延派人回来报:“俞二娘抓到了。她身上有换下的米饼篮,左手少两指,怀里有一张掌牌房旧路引。”
韩铁山问:“沈攸呢?”
“没抓到。但俞二娘说,他在旧车行屋顶留下了东西。”
众人抬头。
顾延的人爬上屋顶,在瓦缝里取下一只油布包。包里有半枚掌牌铁环、一张写着旧车行点位的总图,还有一封未封口的短令。
短令第一句是:煽乱人不必报真名。
林渊看着这句,眼神冷下来。
第二句更短:若问来源,只称民怨。
第三句:若见刀,不退;若见册,即散。
韩铁山冷笑,“他们怕册。”
林渊道:“他们怕名字。”
这三句短令被贴到反牌旁边,围观的人一下看懂了。为什么有人一被问姓名就慌,为什么旧臣一开口就是民心,为什么见逆名册后人群反而散不开。
密令写得越清楚,反扑就越不像民怨。
林渊让周延把三句短令逐句对照。
若问来源,只称民怨。
旁边写:卢守章夜门前称民心有惧。
若见刀,不退。
旁边写:毁令青年持石不退,袖藏红绳。
若见册,即散。
旁边写:反牌人见逆名册后改供,旧礼小厮因弃牌密令改供。
卢守章被押在夜门方向,尚未看到这张对照页,可他的名字已经被密令反咬了一口。
韩铁山道:“等他看见,会说巧合。”
林渊道:“所以继续写物证,不写猜测。”
顾延把旧礼小厮带到桌前,“你说去车行后门拿红绳,谁让你去?”
小厮声音发颤,“卢大人身边的车仆,叫卢青。”
“卢青现在在哪里?”
“夜门……车旁。”
陈稷立刻派人去带。密令已经不再只是纸条,开始反过来咬到旧臣身边的人。
吴半扇看着对照页,忽然问:“我若现在把沈攸留下的暗格说出来,算不算改供?”
韩铁山道:“先说。”
吴半扇指向车行正梁,“梁上有暗格。俞二娘说,不到最后不要开。”
顾延让人撬开正梁,里面落下一包碎纸。碎纸拼起来,是一张未发出的退路图。图上写着:若旧车行失,转旧礼院后库;若后库失,转北仓余火。
“北仓。”陈稷道。
林渊看着“余火”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图上,眉峰微动,却没有提前定论。
韩铁山道:“现在去北仓?”
林渊道:“先封路,不乱追。”
顾延立刻派两队人去北仓外路口,只封外路,不进仓。
梁老七急了,“不进仓,万一他们烧粮?”
林渊看他,“你识粮,等会儿你进。现在若乱进,他们会说新廷借平乱夺仓。”
梁老七咬牙点头,“那我等令。”
这一个等字很难。粮仓牵着所有家眷饭牌,谁都怕慢一步。但正因为怕,沈攸才把北仓写成余火。若平乱队一听北仓就冲进去,反书第二日就会变成新廷抢粮。
许季同道:“密令让我们追火,我们偏把火写出来再进。”
林渊点头,“北仓入待封,不入已乱。”
周延把这八个字写下。
梁老七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天才道:“我不识字,你给我念一遍。”
周延念给他听。
梁老七点头,“行。待封就是我能进去看粮,但不能让他们说我抢粮。”
韩铁山看他,“你倒听懂了。”
梁老七摸了摸空粮孔,“粮这事,我再不懂就真白死十九年。”
这句话让旁边几个旧兵都低下头。北仓还没起火,可每个人都明白,沈攸把余火写在粮仓上,是要让新廷在最怕乱的地方先乱手脚。
林渊道:“正因为粮重,才要慢一步写清。”
许季同接道:“慢一步,不等于放一步。”
顾延派出去封路的人很快回报:北仓外三路已封,仓门未动,仓吏已报姓名。
梁老七听见仓门未动,才把绷紧的肩放下一点。
“仓门没动,就还有得查。”他说。
韩铁山道:“也还有得守。”
北仓这两个字,从密令里的火,变成了平乱册里的待封项。
这一步慢得让人难受,却也让密令第一次没能牵着平乱队走。
“带俞二娘来。”他说,“让她报真名。”
煽乱人报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