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阔把旧旗卷放到黑石地上,报完名,站到新列第一位。他身后是邱六灯、梁老七、陈缰,还有几个刚从营门阴影里走出来的旧兵。
“出来的人,先按本人名成列。”他说,“没出来的,站原处看。”
这句话让不少旧兵松了一口气。
顾应衡站在军堂门内,拄着旧枪,看着那些人的脚从门槛内慢慢挪到门槛外。一个营守了三十年,他熟悉每一种脚步。急着抢功的脚步、怕军棍的脚步、上墙前发抖的脚步、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脚步。
今日这些脚步不一样。
岳庭魁脸色沉着,“列可以列,谁归谁管?”
韩铁山看他,“怕我抢人?”
“怕乱。”岳庭魁道,“外营还有四门轮守,马棚要人,粮棚要人,伤棚要人。你一句愿入新军暂列,旧营明日谁点?”
严阔刚要开口,林渊抬手止住。
“今日不把人抢走。”林渊道,“今日把人归口。”
周延立刻开新页。
林渊道:“新军暂列分五口。名口,验本人名;令口,验今日听谁令;粮口,验本人粮;甲口,验本人甲;伤口,验本人伤。”
韩铁山皱眉,“五口太文。”
林渊看向堂外,“那就叫五列。认名列,听令列,验粮列,验甲列,验伤列。”
严阔点头,“兵能听懂。”
周延改写。
梁老七抱着马铃问:“我这种看马的站哪列?”
韩铁山道:“先认名,再验粮。”
陈缰举起破甲片,“我呢?”
“先认名,再验甲。”
张满老妇在旁边急道:“我儿不在场。”
沈清棠道:“你作伤证,先入验伤列旁证,不替他入兵列。”
老妇听见“不替”两个字,反而安心些,“他能自己来?”
林渊道:“能站起来,就自己来。不能来,抬来验。”
这话传到营门里,有个瘸腿兵忽然扶墙站直。他原本只露半张脸,听到“抬来验”时,眼睛红了。
岳庭魁低声道:“这样会把伤棚全掀出来。”
顾应衡道:“伤棚本来就该见人。”
岳庭魁不再说话。
第一批成列很慢。
严阔报本人名、旧差、所交之物。周延写,许季同验旧册,陈稷看旧图,沈清棠验伤,韩铁山在旁边听令属。
“严阔,外营前队,旧旗一束,愿听新朝军堂暂令。”
林渊道:“不够。”
严阔一怔。
林渊道:“听军堂暂令,也听战时主将当面令。不得听宗亲别院、旧礼院、旧馆私令。”
严阔重新报了一遍。
这一次,堂外有几名旧兵同时抬头。
邱六灯报到一半卡住,“旧册韩六灯,本姓邱……我旧差是后列杂兵。新列算什么?”
韩铁山道:“暂编认名列第二人。”
邱六灯咧嘴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我从没当过第二人。”
梁老七道:“那你站住了,别腿软。”
堂外低笑一声,很快停下。
旧营太久没有这种笑了。不是讥笑,不是看人挨棍后的偷笑,而是一个兵忽然发现自己在队伍里有位置。
陈缰报完破甲片,问:“我弟逃荒走了,他的名要怎么写?”
许季同道:“不入兵列,入逃名待寻。甲账先封,不得再领。”
陈缰点头,“他若回来,能改?”
“人到,物证到,改。”
陈缰把破甲片交出去,肩膀像卸下一块铁。
营门里开始有人往前挪。
一个叫薛小弓的年轻兵先走出来,手里没有物,只拿着一截断弓弦。
“我旧册写亲营,实在马棚。”他低声道,“我愿入验名列。”
岳庭魁看着他,“薛小弓,你知道出来后,今晚的马谁喂?”
薛小弓脸色一白。
韩铁山道:“问得好。薛小弓暂列,不离马棚差。今日改的是名,不是让他丢差。”
薛小弓猛地抬头。
林渊道:“写。本人差未改前,旧差照做,私令不听。”
岳庭魁眼神动了动。
他刚才最怕的,就是林渊把旧营人全抽空。可这句话一写,旧营差役还在,人的归属却变了。
营门里一个老队头忽然开口,“若旧差照做,那我还能不能罚他?”
说话的人满脸横肉,手里攥着半截藤棍。薛小弓看见他,肩膀立刻一缩。
韩铁山问:“姓名。”
“外营马棚队头,常四戟。”
“你要罚谁?”
常四戟指薛小弓,“他今日出列,马棚少一人。我不罚,明日人人都说要验名。”
薛小弓低头不语。
林渊道:“薛小弓今日仍回马棚喂马。你为何罚?”
常四戟一噎,“他先报新列,心就不在旧棚。”
顾应衡忽然道:“心不在旧棚,手还喂马,就不能罚。”
常四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林渊看向周延,“写。旧差照做者,不得因认名受罚。若旧差有误,待军堂改令。”
薛小弓抬头看了常四戟一眼,又立刻低下。但这次他没有退回门里。
“若旧差照做,”岳庭魁问,“错账谁改?”
许季同道:“账房改,军堂看,旧差本人也看。”
朱添册跪在地上,脸色又白。
梁老七立刻道:“那我看草料账。”
“你先认字。”韩铁山说。
梁老七被噎了一下,“我不识字。”
沈清棠道:“不识字就按印,旁边读给你听。读的人也写名。”
梁老七这才点头,“那就读。”
第二批旧兵走出来时,手里东西更杂。有空药袋、折断的箭羽、旧马牌、半块腰木、缝在袖口里的小名条。每拿出一样,周延都问一句:“本人名?”
有个十七八岁的兵递上空药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叫陶双,伤棚抬桶的。药袋上写陶半肩。”
沈清棠让他把衣领拉开。少年右肩有一道旧刀伤,伤口早结成硬疤,却被勒甲磨得发紫。
“为什么叫半肩?”她问。
陶双道:“账上说我只能抬半桶。”
“你能抬多少?”
陶双看向旁边两个旧兵,不敢答。
韩铁山随手提起一只满水桶,放到他面前,“提。”
陶双咬牙提起来,水晃得厉害,却没有落地。
“能抬一桶。”韩铁山道。
沈清棠把空药袋放到伤证旁,“伤名另栏,旧差另栏。肩伤不能改本人名,也不能把一桶改成半人。”
陶双眼眶一下红了。
又有个老兵递上半块腰木,“我叫马成,腰木上只剩成字。另半块在粮棚,说要等我儿子替我还旧欠,才给。”
许季同皱眉,“军牌扣家欠?”
马成苦笑,“旧营说粮欠也是军欠。”
陈稷把这半块腰木收了,“入粮口待验。军欠、家欠分开。”
这几个小物件摆上案,五列的意思才真正落到人身上。不是换个站位,而是每一处被旧营拿住的绳结,都要先标出来。
问到第十九人,营门内忽然有人喊:“他们站了新列,旧营粮牌还算不算?”
声音很尖,像故意挑事。
韩铁山立刻看过去,“谁问?”
没人应。
林渊道:“问得对。”
那些刚成列的人齐齐看向他。
林渊道:“新军暂列不能只靠嘴。没有新军牌,今晚他们回营,旧营粮牌一收,人就又被捏回去了。”
张满老妇急道:“饭牌也要换?”
“不是立刻换饭牌。”许季同道,“先立军牌。军牌定本人名,粮牌不得反着收人。”
顾应衡慢慢点头,“军牌若不立,新列只是堂前一排人。”
严阔低头看自己空着的腰间。
旧营木牌还挂在那里,上面刻的是旧旗前队伍长,可背面有旧帝年号和外营旧印。若继续挂它,他就仍像旧营的人;若摘下来,他今晚进营门也许连饭都领不到。
林渊看见了。
“今日当场成列,下一步当场定牌。”他说。
韩铁山把已经出列的二十三人重新排了一遍,认名列在前,验粮、验甲、验伤三列在后,听令列横在侧面。
“横列做什么?”邱六灯问。
“听令的人要看得见四列。”韩铁山道,“以后谁拿旧话来压你们,先问他站不站得进听令列。”
严阔低声重复了一遍,“站不进听令列,就不是军令。”
这句话很快被后面的人传开。
岳庭魁没有拦。
他看着这些旧兵,忽然发现外营并没有因为二十三人出列而散。马棚仍有人,粮棚仍有人,门岗仍有人。真正乱的,反倒是那些说不清自己该听谁的旧牌。
周延写下最后一行。
军牌定下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