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军卷三个字写下时,外营门前的旧旗还在风里响。
周延把新页压在命册后面,手边摆着灰布军制页、鼓钉黄纸、旧营军册、旧旗一束和张满的袖套名牌。
林渊道:“旧营军册交出来。”
岳庭魁道:“军册不能出营门。”
韩铁山冷笑,“人都被你写错了,册还不能见风?”
严阔把旧旗卷放到脚边,“若军册不出营门,我们这些人是不是也不算出营?刚才命册写我们入列,营里又敲鼓说背营。两头都要我们的命。”
邱六灯跟着道:“我在旧册里姓韩,在命册里姓邱。岳都尉,你说我现在算哪个营的人?”
张满老妇还捂着伤手,血布刚包上。她听不懂军制,却听得懂名字,“我儿叫张满。若军册不让看,他是不是永远叫张三残?”
岳庭魁看向韩铁山,“你也是带兵的人,知道军册一散,兵心就散。”
韩铁山道:“我知道军册烂了,兵心也会散。”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林渊没有让他们继续顶,“军册不出营门,可以。国军卷入营门。”
岳庭魁眉头一皱。
林渊转身对四列奉命人马道:“认军列入营,认门列守门,认帖列押灰布军制页,认血列带伤证,不许乱走。”
秦砚愣了一下,“认血列也进去?”
沈清棠道:“营里若见血,谁认?”
秦砚咬牙点头。
外营门缓缓打开。
门内味道很重,汗、铁、马粪和旧皮甲混在一起。营墙上挂着一排旧营牌,有些刻着人名,有些只刻旧号。最中间一块黑牌上写:外营旧旗,旧令未改。
门内两侧站着旧旗前队和马棚、粮棚、伤棚杂兵,不少人袖口缝着小名牌。
沈清棠一眼看过去,“右排身上名牌更多。”
许季同道:“越怕被写错,越要自己缝。”
陈稷指向墙根,“牌上也不干净。”
墙根挂着一排旧木牌,有的写名,有的只写号。第三块木牌上刻着“宋小河”,下面却被刀削去半截,只剩一个“河”字。旁边另挂一块新牌,写着“旧右棚四十七号”。
严阔看得皱眉,“人名削掉,换旧号?”
岳庭魁道:“旧营牌旧换新,常事。”
许季同道:“常事也要记。名牌被削,旧号替人。”
梁老七在右排里看见几个熟人,喊了一声:“老马头,出来认名!”
一个背驼老兵想动,旁边甲士立刻瞪他。
林渊看见了,“今日愿认名者可候,不许强出,也不许强拦。”
岳庭魁冷道:“你在我营里下令?”
林渊道:“你不许强拦,就是你的令。”
岳庭魁胸口起伏,终究没反驳。
“昨夜就是这块牌压着我们不卸旗。”他说。
岳庭魁道:“旧令未改,旧旗不卸,这是防乱。”
林渊道:“现在改。”
他让周延在国军卷第一页分栏。
旧营人名。旧册错名。旧旗待验。新令暂编。不得私调。待归国军。
许季同看着最后一栏,“国军这个称呼,今日先写?”
“先写待归,不写已成。”林渊道,“国军不是挂个名就成。”
韩铁山点头,“这话我认。”
岳庭魁冷笑,“你们写得漂亮,粮谁给?甲谁补?伤残谁养?旧营这些烂账,你们也写?”
林渊看向周延,“写。”
岳庭魁一怔。
林渊道:“国军卷第二页,粮甲伤三栏。没有这三栏,就不是军制,是空牌。”
周延写到粮字时,营里忽然有人低声道:“粮也能写?”
另一个声音道:“甲呢?我的甲补了三回都没到。”
岳庭魁回头,那些声音又停。
韩铁山道:“让他们说。战场上甲不到,死的是他们,不是账房。”
顾延把几个开口的兵记到旁栏,“候问,不抢主栏。”
旧兵里有人抬头。
一个断指老卒站了出来,“我叫梁老七。旧册写我战死,营里还让我看马。我若入国军卷,算活人还是死人?”
周延问:“有物证吗?”
梁老七从怀里摸出一枚裂开的马铃,“这铃跟了我十九年。营里领草料,还用我的死名领。”
岳庭魁脸色一沉,“梁老七,你想清楚。”
梁老七把马铃放到案上,“我想清楚了。死名领草料,活人吃糠,我不想再替自己当鬼。”
国军卷上添了第一条死名活人。
接着,又有一名年轻兵站出来,“我叫薛小弓。旧册写我隶岳都尉亲营,可我一直在马棚,没有进过亲营。”
另一个兵道:“我叫陈缰。旧册上有我兄弟两个,实际我弟三年前就逃荒走了,营里还用他名领甲。”
岳庭魁喝道:“够了!”
营里顿时安静。
林渊看向他,“你怕他们说完?”
岳庭魁咬牙,“军中不是县衙。人人都来诉苦,军还怎么带?”
韩铁山往前一步,“军不是靠错名带的。”
岳庭魁怒道:“你带的是新兵,我守的是旧都外营!这里一乱,四门都乱!”
严阔忽然道:“岳都尉,昨夜旧旗房说我们不卸旗就是护旧都。可我们连自己名字都护不住。”
这句话让岳庭魁的怒气卡了一瞬。
林渊道:“国军卷不是让兵不听令,是先让令知道落到谁身上。”
许季同翻出严阔旧页,旁边夹着“暂归宗亲护命”的小签。
陈稷立刻拿灰布第一页对照,“宗亲别院护命军制页,就是从这里试写。”
严阔脸色铁青。
岳庭魁也愣住,“我没批这张签。”
沈清棠看了看墨色,“不是岳都尉的笔。夹签新,墨里有旧馆香灰。”
宗衡的脸在后面沉下去。
林渊道:“国军归卷第一断:旧旗兵不得归宗亲别院护命。”
周延写下。
这句话一落,旧旗兵里有人低声哭出来。
不是嚎哭,只是压在嗓子里的那种短促声音。那人很快抬手擦了眼,像怕被同袍看见。
严阔没有笑他。
“哭什么?”
那兵道:“我弟在宗亲别院当护从,昨夜传话让我别卸旗。我以为不听他就是背家。”
林渊问:“姓名。”
“孙栓,旧旗后队。”
“写待验。宗亲别院若借家人传军令,一并入案。”
孙栓站直,眼圈仍红,却不像刚才那样缩着肩。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断木签,递给周延,“这是我弟让人带来的。上面只有一个宗字,没有我弟名。我当时以为他在别院过得好,才敢叫我别卸旗。”
沈清棠接过木签闻了闻,“香灰味更重,和夹签一样。”
陈稷低声道:“宗亲别院传话不写人名,只写宗字。出了事,就没有送话的人。”
孙栓咬牙,“那我弟也可能只是被他们借了名?”
林渊道:“先写可能。等见到人,再写实。”
周延把断木签压在孙栓名下。孙栓看着那根木签,像第一次知道自己家里那道话也能被查。
严阔等十三名旧旗兵同时抬头。
林渊继续道:“第二断:旧营错名、死名、挂名,先入待验,不得用来发粮、领甲、点兵。”
岳庭魁脸色又变,“不得点兵?若今夜敌骑到门,难道等你们验完?”
林渊道:“急战可点本人,不得点错名。点到梁老七,就叫梁老七;点到张满,就叫张满。连名字都叫不对,刀往哪里挥?”
韩铁山道:“战场上听错名,比慢一步更要命。”
梁老七抱拳,声音发哑,“这算给我们活路?”
韩铁山道:“算给你们活名。活路还得自己走。”
梁老七低头看马铃,“活名也要有人敢叫。”
他转身冲马棚那边喊:“老马头,叫我一声!”
马棚里那个背驼老兵被旁边甲士瞪着,嘴唇动了两下,终于沙哑道:“梁老七。”
梁老七眼眶一下红了。
这一声不响,却比鼓声更重。营门里许多旧兵都听见了,也都明白了:国军卷不是只在纸上改字,它让一个被册上写死的人,当着旧营的面又活了一次。
营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认门列守门的人大喊:“营门见血!”
韩铁山转身冲出去。
林渊合上国军卷,抓起还没干的第一页,“带卷出门。”
营门外,张满的老妇跌坐在地,袖套被人撕开,血从手背往下淌。
一条红线从营门槛外拖到旧旗杆下。
岳庭魁脸色大变。
林渊看着那道血线,“国军归卷刚立,营门血线就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