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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衡的名字写进背命栏时,旧馆后堂外没有人说话。

辛若衡站在拜台上,手里的礼牌垂了下去。宗亲别院书吏抱着空白黄纸,一个个脸色惨白。外营旧旗兵看着那条“旧命不追”的金纸,眼神比看旧诏时更冷。

严阔低声道:“原来我们这些旧旗兵,也只是他们换免追的一块牌。”

邱六灯咬牙,“难怪昨夜让我们不卸旗。旧旗不卸,他们才有价。”

韩铁山看了两人一眼,“现在知道也不晚。”

林渊把宗亲总牌、金纸、后堂名单和四门旧黄牌放到命册前。

“周延,开总页。”

周延翻到新页,手腕还酸,却没有停。

林渊道:“受命旧录封存。命册新页分五栏:奉命、问命、背命、待验、归物。”

许季同点头,“归物栏?”

“金匣、七牌、总牌、旧黄牌、旧文、红绳、旧旗,都先归物。物不替人说话,人也不能藏在物后。”

沈清棠轻声道:“这样一来,天命两个字就没有单独落脚处。”

林渊道:“有。落在五栏上。”

周延把五栏写下。

奉命栏里,秦砚、郭三娘、白守册、严阔等人已经有名。问命栏里,辛若衡、卢守章、范季端等旧臣分不同状态。背命栏里,宗衡、赵成璧、黄旷、沈烈相继落纸。待验栏留给杜承岳、蒋半书、旧馆奉诏房和宗亲别院其他人。归物栏则压上所有实物。

每一栏都不漂亮,却都能让人查。

辛若衡终于走下拜台。

韩铁山按刀上前。

林渊抬手,止住他。

辛若衡站在命册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老夫问命,也要与你们这些伤人造诏者同册?”

许季同道:“你不是同罪,是同册。罪另审。”

辛若衡像听见了极难接受的话,“旧礼院副令,竟要与扫院妇、外营卒同页?”

郭三娘抱着木匣,抬头道:“同页怎么了?我的匣比你的礼牌干净。”

台下有人笑出声,随即又安静。

辛若衡脸上一阵青白。

林渊道:“你若还问命,问命栏给你留着。你若认改文、改血、改诏哪一项,也可转待审。你若再让人藏名行令,转背命。”

辛若衡手指微微发抖,“老夫不认背命。”

“那就先留问命。”

这不是宽恕,却比当场杀他更难受。辛若衡被迫站在自己最看不起的一群人旁边,等命册分辨他到底问了什么、做了什么。

杜承岳也被押到旧馆外。

他看见宗衡和辛若衡,一个低头,一个僵立,脸上露出复杂神色。

林渊道:“杜承岳,金匣旧录里的认命、借命、背命、候命四列,今日改成五栏。你看清。”

杜承岳望着命册,“你把天命写散了。”

“我把它写明了。”

杜承岳沉默很久,“写明以后,就没人能替天藏人。”

“对。”

杜承岳闭上眼,“那旧朝真完了。”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比辛若衡低头更沉。

命册总页写成后,林渊让周延读给众人听。

“奉命者,按所奉之事入列,不因旧身先贵,不因旧身先贱。”

“问命者,可问,但必须报姓名、所持之物、所奉之人或所据之事。”

“背命者,凡借天命、旧诏、新令藏人命、改名册、伤活人、封粮籍者,入背命栏。”

“待验者,证物未齐、口供未尽,不得私放,不得私杀。”

“归物者,物证封存,不得替人认罪,也不得替人脱罪。”

每一句读出,四列奉命人马都跟着安静一分。

读完后,林渊没有让周延立刻合册。

他把宗亲总牌放入归物栏,又让陈稷把旧礼院七牌逐块登记。辛若衡站在一旁,看着曾经高高挂在拜台上的礼牌被写成“旧礼院七牌之一”“七牌之二”,脸色像被刮去一层。

“礼牌没有名字?”林渊问。

陈稷翻旧册,“有旧号,无人名。”

“那就按旧号写,旁边留人名待补。”

辛若衡忍不住道:“礼牌自有尊位,不必补人名。”

林渊道:“今日之后,凡持牌行令者都要补人名。”

郭三娘看着总牌入匣,“那这宗亲总牌呢?谁拿它,谁报名?”

“对。”

“那以后还有人敢拿?”

“敢拿就敢报。”

宗衡被押在一旁,听见这句,闭上眼。

顾延派去西别院的人回来了,身后跟着十几名惊魂未定的男女老少。沈烈一看见其中白发老妇,整个人跪倒。

“娘!”

老妇被扶到命册前,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只攥着沈烈袖口,“他们说护养,怎么把门从外头拴了?”

林渊看向宗衡,“西别院人证,入待验。宗亲别院不得再以护养名义扣传诏人家属。”

周延写下,沈烈伏在地上,哭得发不出声。

这一哭让背命栏不再只是名字,而是有了实实在在被勒住的人。

林渊让认门列给这些家属逐一登记,不问他们愿不愿作证,先问是否平安、是否缺人、是否被迫迁院。

沈烈的母亲握着儿子的手,“我不懂你们说的命。我只知道昨夜有人说,儿子替宗亲办事,我们老小住进去就是福分。门一关,连水都要等人送。”

周延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宗衡闭着眼不看她。

韩铁山低声道:“旧命真会挑好听的字。”

沈清棠道:“护养、奉诏、问命,都是好字。”

林渊道:“所以要写事。”

西别院出来的孩子躲在老妇身后,偷偷看命册。没人催他作证,只给他递了一碗温水,水碗边还冒着热气。

严阔忽然抱拳,“认军列请问,旧旗兵入奉命后,归谁管?”

这个问题来得正好,也来得尖锐。

韩铁山看向林渊。

林渊没有直接答,“你们现在归认军列,办的是旧旗验名、卸旗、入册。若出战,临时听韩铁山军令。若守门,听认门列调派。若押证,听顾延调派。不得因旧营归旧营,不得因新将归私将。”

严阔听完,眉头反而皱得更深,“那以后呢?”

“以后要另立军制。”

韩铁山点头,“旧旗兵、新军、三路合营、断桥实到队、候命甲队,全都混在新册里。没有军制,迟早乱。”

严阔道:“若军制也像命册这样写,我们这些旧旗兵还能不能留下?”

韩铁山看着他,“你想留?”

严阔没有立刻答。他身后十三名旧旗兵也看着他。

“想活着留。”严阔最后道,“不想再替谁家旧旗死,也不想换块新牌继续替谁家死。”

韩铁山沉默片刻,“这话记下。”

周延写入认军旁栏。

林渊道:“军制若立,第一条就是兵归国法,不归旧旗,不归私门,也不归某一个将军私账。”

韩铁山挑眉,“连我也写进去?”

“写。”

韩铁山笑了一声,把刀往肩上一扛,“写就写。省得日后有人说韩铁山带兵就是韩家兵。”

严阔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

许季同道:“这已经不是受命问题,是国军问题。”

陈稷从旧馆案下取出一卷灰布包,“刚才后堂清点时找到的。写着军制草案,外头用宗亲别院旧绳缠着。”

灰布包一打开,里面不是完整军法,而是三套互相矛盾的旧军制页。

一套写旧旗兵归宗亲别院护命。

一套写外营兵仍按旧营旧帅。

一套写新朝军令须先经旧礼院问命。

韩铁山看完,脸都黑了,“他们还想让兵先听礼院?”

辛若衡的脸色也变了,“老夫不知此页。”

宗衡被押在一旁,终于开口,“兵若不问命,新朝第一年便会反。”

严阔怒道:“我们反不反,用不着你替我们写!”

邱六灯也跟着喊:“我连姓都被旧册写错,还听旧营旧帅?”

认军列一阵躁动。

林渊把灰布三页压到命册新页之后。

“受命与不受命,今日先到这里。”他说,“宗衡入背命,辛若衡留问命,杜承岳待问,四门旧诏封存,奉命人马按四列暂行。”

周延写下阶段总断。

林渊又道:“下一页,军制上案。”

韩铁山看着灰布三页,眼神沉了下来。

旧都第一天的天命问题还没有完全散去,兵权问题已经压到案上。

林渊把命册合拢,封上临时纸条。

纸条上写着:天命归入新册。

封条刚落,旧馆外又有外营鼓声响起。

不是战鼓,是点营鼓。

韩铁山抬头,“外营在点兵。”

林渊看向灰布军制页,“那就去看,谁在替新朝点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