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门内的盾声停住后,门缝里还亮着一线灯。
林渊站在门外,没有让韩铁山撞门。
韩铁山握着刀,低声道:“再等,他们会把人换位。”
“所以先让他们知道,外面知道谁在里面。”林渊的声音不高,却让门外所有人都听得清。
林渊看向周延。
周延立刻把赤门案第一栏竖起来,纸面被灯火照得发白。马梨站到门前十步,继续念:“陶灯娘,旧宫洗灯罩人,疑在赤门内。阿烛,其子,街鼓台活证,已救。”
门里又乱了一下。
有人低声骂:“闭嘴!”
马梨没有停,“旧印卫孟临印,已卸刀报姓名。宫灯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已入册。赤门候命一队、二队,已见铜牌。”
这一次,门里传来盾面挪动声。
韩铁山眼睛一眯,“他们在换前排。”
沈清棠蹲到门缝旁,指尖贴着石地,“前面是人,不是盾。脚步乱,轻重不齐,甲叶不整,手还被拽着。”
林渊点头,“候命队把被扣的人推到前面。”
赤门外的人群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陆守璋被押在印匣旁,仍强撑着冷脸,“你若真顾人命,就该让旧印入门谈。”
林渊看都没看他,“你已经没有资格替门里谈。”
钟怀礼抱着黄封,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林渊抬手,开始分队。
“护人队,马梨带刘饼娘、赵柏盾队,专等门内人出来,不追兵。出来一个,记一个;倒一个,抬一个。”
“验灯队,沈清棠带蒲照、抱匣妇人,认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和黑牌。”
“押印队,顾延看陆守璋、钟怀礼、董承灯和旧印匣。”
“开门队,韩铁山带孟临印和卸刀旧印卫,只拆门栓,不撞人。门后有人的地方,刀背先过,不许刀锋先进。”
“记名队,周延原地写,许季同看旧令和暗牌。”
五队在赤门外成列,没有战鼓,没有冲锋令。每个人站的位置都明白,连围观的旧都父老都看得懂。
一个老人低声道:“不是攻门。”
旁边有人接话:“是接人。”
这两个字传出去,堵在巷口的百姓也跟着安静下来。原先攥着石块的人松了手,旧都差役把绳索往腰后一藏,又怕门里看见,干脆把绳头放到地上。
门内的人也听见了。
一道沙哑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林渊,你敢开门,里面先死三人。”
韩铁山立刻往前一步。
林渊抬手止住他,“报姓名。”
门内一静。
那声音冷笑,“我凭什么报?”
林渊道:“你不报,门里被你推到前面的人报。”
马梨马上喊:“陶灯娘,能听见就敲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轻一声。
咚。
不是盾,是指节敲木。
阿烛在鼓台后哭出声,“娘!”
裴老斛把他按住,“别动,伤口还开着。”
门内那沙哑声音怒道:“谁敢敲!”
又一声。
咚。
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轻重不一,像许多被堵住嘴的人,用手指、肩膀、膝盖在门后敲。
周延手发抖,“多少人?”
沈清棠闭眼听,“至少十一。”
林渊道:“写。门内被扣人至少十一。”
周延把“十一”两个字写得很重。墨水洇开,像在纸上压出一道黑印。
那沙哑声音终于压不住,“候命队,前列!”
门缝红光骤亮。十几面小盾同时压到门后,盾上刻着候命二字。盾间果然夹着人影,有女人,有老人,还有两个半大孩子。
林渊看着那红光,“候命队成列了。”
许季同忽然道:“候命二字不是军号,是旧令状态。”
“什么意思?”
“候旧印入门,候暗诏开灯,候门外民乱。”许季同盯着盾面,“他们不是守门军,是等三件事齐了才动的队。旧印不到,他们只是门卒;暗诏一开,他们才变成执行旧令的人。”
陆守璋脸色一变。
沈清棠从旧印匣内又取出一小片黑牌。黑牌背面正写着:印入,灯明,鼓血,候命。
四样齐了。
周延把黑牌写进册,笔尖划破纸面。
林渊道:“四样齐了,谁下令?”
陆守璋闭口。
钟怀礼的手开始抖。
顾延盯住他,“你抖什么?”
钟怀礼把黄封抱得更紧,“老夫年迈。”
沈清棠看向黄封,“他抱的不是诏,是下一盏灯。”
林渊转身,“取来。”
钟怀礼猛地后退,黄封里传出轻轻一声脆响,像薄瓷碰在一起。
韩铁山刀背一横,挡住钟怀礼退路。
顾延上前夺封。黄封被撕开半寸,里面露出一块赤色小牌。
牌面写着:黎明前换牌。
钟怀礼脸色惨白。
门内候命队的盾再次撞响。
沙哑声音喊:“旧印未入,黎明前换牌!”
林渊看着那块赤牌,终于明白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是守到天亮。
是趁黎明前最乱的时候,把赤门内外所有牌换成旧印验牌,把今日所有新令实证改成“旧印已验”。
许季同低声道:“新朝开门前,最怕第一册被他们改了。第一册若写旧印已验,明日归籍、归兵、归粮都会绕回旧印。”
马梨脸色一白,“那今日救出来的人呢?”
“会被写成旧印赦出。”沈清棠替她答了,“阿烛的血、陶灯娘的名、宫灯的数,都能被他们改成旧朝恩典。”
阿烛趴在裴老斛臂弯里,咬着牙喊:“不是!我娘不是他们赦的!”
门内忽然静了一下。
那一声孩子喊出来,连候命盾后的红光都似乎晃了一晃。
林渊看向门缝,“听见了吗?你们推到门前的人,不是旧朝的人证,是新令要接的人。”
沙哑声音冷笑:“你接得到吗?”
林渊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五队。
赵柏已经把盾队分成两列,一列贴门,一列面向长街。马梨把刘饼娘带到侧边,那里摆着三张门板,是临时抬人的架子。抱匣妇人打开旧灯匣,把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的灯号按顺序摆好,蒲照蹲在旁边,每看一眼就把灯边灰迹说给沈清棠听。
顾延那边更安静。
陆守璋还站着,钟怀礼坐着,董承灯跪着。三人隔了五步,互相能看见,却没法递眼色。孟临印带着卸刀旧印卫站在韩铁山身后,个个空着手,脸色比门内的人还难看。
周延把这些人都写进册。
许季同忽然问:“要不要先封陆守璋的口?”
陆守璋冷笑,“怕我说话?”
林渊道:“让他说。”
陆守璋一愣。
林渊看着门缝,“今夜不是怕谁说话,是怕谁不肯把话说在人前。旧印卫、旧宫灯、候命队、街鼓台、病牌户,所有人都在这里听着。谁要拿旧令换新册,就当众换。”
陆守璋的冷笑僵在脸上。
长街上有人低声道:“当众换不了。”
另一个人道:“当众换,谁还敢认?”
门内又乱了一下。
那沙哑声音骂道:“谁在外面传话!”
林渊道:“不是传话,是记名。”
他抬手,赵柏盾队把第一张门板搬到赤门旁边。门板上钉着一条白布,白布上写着四个大字:活人先出。
沈清棠看了林渊一眼,没有说话,眼底却亮了一下。
林渊道:“门里每出来一人,先站这块白布前报姓名。旧印想换牌,可以;先从活人嘴里换。”
马梨立刻对门内喊:“陶灯娘,听见了就别怕。你出来,名字在白布上写第一行。”
门后又传来一声极轻的敲木。
这一声比刚才重。
阿烛咬着袖子,眼泪全落在布上。
周延把白布、门板、活人先出都写进赤门案。写完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许季同低声道:“这一册若传出去,黎明前想换牌,难了。”
林渊道:“所以他们还会换另一种。”
“哪一种?”
林渊看向钟怀礼怀里的黄封。
“没写在外面的那一种。”
钟怀礼的手猛地一缩。
顾延立刻按住他的腕骨,“藏着什么?”
钟怀礼喘着粗气,“旧臣护封,外人不得碰。”
林渊道:“今夜没有外人,只有案里人。”
这句话一出,钟怀礼的脸色更白。
许季同低声道:“黄封若能让他怕成这样,里面不只是旧诏。”
沈清棠看着封口,“也许是能接上候命队的东西。”
林渊这才把赤牌递给周延。
“写。”
周延问:“写哪一栏?”
林渊看向赤门红光,“候命队成列,下一手,黎明前换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