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钟楼的木梯被药烟熏得发黑。
林渊踏上第一阶,脚下木板发出干裂的响。楼外西井已被封住,井口铺了湿布和沙土。马梨守着新令木板,裴老斛在井边分那三瓶旧库药。
可人群没有再跪向旧灯。
上楼前,林渊在西井边停了一次。
十八个重症已经分到旧库药,剩下的人按新令领盐汤和温水。那个没牌的老妇披着马梨的外衣,靠在井台边喘气。老汉抱着孙子,帮她端碗。
“慢点喝。”老汉说,“裴医官说不能急。”
老妇看着他胸口的竹签,“你家也病着,还顾我?”
老汉低头看了一眼竹签,“新令上写了,重的先。”
秦槐手被押过来时,也听见了。他脸上那点笑淡了些,又很快恢复。
“等他们一起咳血,就会知道这木片没用。”
林渊没有理他,转头吩咐马梨,“木板不要撤。谁领了什么,继续念给众人听。”
马梨点头,“我嗓子还够。”
裴老斛骂道:“别逞强。半个时辰换人念。”
马梨白他一眼,“你管药,我管井。”
裴老斛哼了一声,没有再骂。
林渊看见这一幕,才踏进钟楼。
韩铁山走在前面,刀尖挑开每一道黑帘。顾延押着秦槐手跟在后头。秦槐手双手被缚,嘴角仍有笑。
“别急。”他说,“夜半还没到。”
韩铁山回头,“再报时辰,我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秦槐手闭了嘴。
第三层很窄,四面窗户都被黑布封住。屋中央挂着一盏大灯,灯盏不是铜,也不是铁,而是一只白瓷药罐。罐底钻着细孔,下面连一根空心铜管。
铜管顺着墙角往下,通向西井。
沈清棠举火照近,“旧息在这里?”
秦槐手看向瓷罐,眼里露出近乎痴迷的光。
“这是旧朝留的最后一口气。”
裴老斛被人叫上楼,刚闻到罐口气味,立刻捂鼻。
“别碰。药灰混霉粉,吸了先咳,再热,三日不退能死人。”
林渊问:“能散到哪里?”
方滴泉跪在铜管边摸了摸,“顺西井水汽下井,再沿旧渠走。若夜半开闸,三村新令木板前的人都会吸到。”
周延脸色发白,“他们等大家换完新令,再让新令变成病源。”
方滴泉又摸到灯架底下,指尖带出一层细灰。他把灰放到鼻前,立刻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只靠水汽。”他哑声道,“灯架里有压灰槽,钟一响,槽会抖。灰从窗缝散出去,楼下的人也会吸到。”
韩铁山抬头看那口旧钟,“所以他不在这里,也能让钟响?”
沈清棠顺着钟绳看去,绳头被割断,另一截却不见了。她撬开地板,露出一只小木轮,木轮旁还有新鲜手印。
“有人从北侧废鸣管拉绳。夜半不用进楼,也能动钟。”
顾延把秦槐手往前一推,“谁拉?”
秦槐手笑而不答。
林渊伸手摸那处手印,指腹沾到一点白粉,“他刚试过。”
裴老斛低头闻了闻,“药灰。”
林渊道:“不是等夜半才开始。他在试风。”
秦槐手笑道:“新令救不了病,旧灯却有药。人只要再病一次,就会知道谁能吊命。”
林渊没有理他,走到窗边撕开黑布。
城下火光连成几条线。西井边,人们按新令排队。药沟边,旧库药正在登记。更远处,三村井口有人举着竹签,一桶桶清水被送往伤退营。
林渊问:“薛延息在哪?”
秦槐手笑容一僵。
“他不在这里?”
“吊命人不会陪旧息一起死。”秦槐手道,“他只需留下这一口气。”
韩铁山怒道:“人跑了?”
沈清棠从灯架上取下一根细线,线头绑着半块玉扣,断口还新。
“刚走不久。”
顾延按住秦槐手,“走哪条路?”
秦槐手闭口不答。
林渊看向方滴泉,“旧钟楼除了西井,还有哪条管?”
方滴泉沿铜管摸到墙根,“还有一条废鸣管,通太宁北门。以前钟声传北门,就是走这条。”
林渊立刻道:“谢玄衡封北门。赵柏带护伤队守新令木板。马梨不许离井。”
周延飞快记令。
韩铁山盯着瓷罐,“这东西砸了?”
裴老斛大叫:“不能砸!砸了全屋吸!”
“封住。”林渊道。
裴老斛让人取湿泥、盐水和白布。马梨从楼下送来井案封桶,梁满仓把粮袋拆成布条。韩铁山骂着“这活比打仗憋气”,却第一个把湿布缠到灯管上。
林渊接过一团湿泥,按住罐底细孔。
秦槐手猛地抬头,“别封!封了旧息会倒灌!”
方滴泉立刻摸铜管,“他骗人。倒灌要开井闸,西井已经封了。”
秦槐手脸色灰败。
林渊手下用力,湿泥堵死第一孔。韩铁山、沈清棠、顾延依次封住铜管接口。裴老斛用盐水布裹了三层,再用旧灯绳捆紧。
瓷罐里细细的喘声停了。
屋里静得只剩人的呼吸。
可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井口冒白气!”
方滴泉脸色一变,趴到地板上听铜管,“不是主管,是废鸣管余气。”
林渊道:“能封吗?”
“能。”方滴泉看向韩铁山,“要人下到二层夹壁,手伸进去按住木轮。里面窄,甲进不去。”
韩铁山把刀往顾延怀里一塞,扯掉护臂,“我进。”
“你肩太宽。”方滴泉道。
韩铁山瞪眼。
小炭忽然从楼梯口钻出来。他原本被安排在铁场队伍里,不知怎么跟了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枚新竹签。
“我能进。”少年声音发抖,“八棚烟道比这个窄。”
裴老斛立刻骂:“你刚领伤药,凑什么热闹!”
小炭看向林渊,“我不想再拿假病牌喝水。”
林渊只看了他一息,“绑绳。”
韩铁山把绳系在小炭腰上,动作难得放轻,“怕就喊。”
小炭钻进夹壁,里面很快传来咳声。绳子一紧,韩铁山和顾延同时拽住。方滴泉在外头喊:“左边,摸到轮子就往下压!”
“摸到了!”小炭在里面喊,声音闷得像从土里传来。
木轮咔地一声被压住。
楼下白气散去,西井边响起马梨的喊声:“没了!气没了!”
韩铁山把小炭拽出来。少年脸上全是灰,手背又添一道口子,却咧嘴笑了一下。
林渊把他的竹签塞回他手里,“这也记功。”
小炭呆住,“棚号也能记功?”
“能。”
韩铁山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差点把人拍趴下,“记八棚头一功。”
小炭咳着笑,眼眶却红了。
楼下有人开始喊他的棚号。先是一两声,很快变成十几声。铁场杂役挤在井边,举着各自的竹签,第一次不是报病,也不是求水,而是在喊一个棚里跑腿少年的名。
秦槐手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秦槐手跪倒在地,像看见神像被推倒。
“旧息……没了。”
林渊看着封死的瓷罐,“旧朝只剩这一息?”
秦槐手没有答。
贺三盏被押上楼来。他看见灯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尽。
林渊问他,“薛延息还剩什么?”
贺三盏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一张脸。旧帝给他的脸。病牌没了,旧息没了,他还会让人认他。”
“在哪里认?”
贺三盏看向北门方向,“夜前会有人送实证来。证明他才是旧帝遗命,证明你们的新令救不了人。”
楼下忽然响起马蹄。
一名玄甲冲进钟楼,“大人,北门截到一辆药车!车上有十八个病人,都说喝了新令水后发病!”
裴老斛怒骂,“胡说!新令水我验过!”
玄甲喘道:“车里还有一封状纸,按着许多血手印,状告新令害民。”
许季同脸色一寒,“他们要反咬。”
林渊走到楼窗前。北门火把正在聚拢。
薛延息没等夜半。他先送来了证人、血手印,送来一场要把新令拖回病牌里的旧案。
韩铁山握紧刀,“去北门?”
林渊把封好的旧息罐交给周延,“带着。”
周延一怔,“带它?”
“旧朝最后一息在这里。”林渊道,“他送来的实证若是真的,我们按实证治;若是假的,就当着北门所有人的面,把这一息给他看。”
楼外夜风吹开黑布。城里旧灯一盏盏被压灭,新竹签在火光下排成线。
林渊下楼时,北门方向又有急马来报。
“大人,药车已到门外,他们喊着要夜前验明!”
林渊脚步不停。
“那就夜前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