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药沟外排起了长队。
最前面是伤退营,后面是白涧三村,再往后是从铁场烟道边撤下来的杂户。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块牌,有木牌,有竹牌,也有人把半块旧布缝在袖口里。
马梨端着木盆,从队边一户户收。
有人松手快,有人把牌按在胸口,像那东西一离身,命也要被拿走。
一个老汉捂着胸口咳,见马梨伸手,立刻往后退。
“不给!我这牌是旧都大药房发的。没它,我孙子喝不上净水。”
旁边妇人也护住袖口,“大人说给,可明日谁记得我们?”
队伍里起了碎声。
“旧牌交了,真不给药怎么办?”
“新令是谁的令?”
“旧灯至少救过人。”
韩铁山听得眉头直皱,手按上刀柄。林渊走过去,压住他的手背。
“刀留在鞘里。”
韩铁山咬牙,“他们不交。”
“他们怕交了没人救。”
裴老斛坐在临时药案后,面前摆着三只碗:清水、温药、盐汤。他眼皮都没抬,“怕也排着。咳黑痰的左边,发热的右边,昏过去的抬上来,别堵。”
老汉仍攥着病牌。
林渊走到他面前,“你孙子在哪?”
老汉迟疑片刻,指向队伍后头。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柴筐上,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很浅。
裴老斛扫了一眼,立刻站起,“抬过来。”
老汉却把牌攥得更紧,“先写牌。”
“先救人。”
林渊亲手把孩子抱到药案上。孩子轻得吓人,衣领里全是烟灰。裴老斛撬开他的嘴,喂半勺盐汤,又叫马梨取湿布。
老汉盯着周围兵卒,声音抖着,“那牌呢?”
许季同搬来木板,周延提笔写下:白涧北户,男童,黑咳,先盐汤,后温药,净水半斗,祖父守护。
林渊道:“这就是新令。”
老汉愣住,“没有旧印。”
“有医案,有井案,有人名。”林渊道,“药锅边贴一份,井口贴一份,你自己留竹签。谁敢拦你取水,拿竹签去找马梨。”
马梨把一枚新削的竹签递给老汉。竹签上没有花纹,只写了孩子的名和水量。
老汉看了许久,终于把旧病牌放进木盆。
队伍松动了。
“我娘也能换?”
“没旧牌的能不能记?”
“铁场那边撤下来的算不算?”
林渊抬手,“所有人都记。旧牌只作证,不作命。没旧牌,一样看病分水。拿旧牌插队的,退后;拿旧牌压人的,押走。”
顾延带人守住队尾。
片刻后,一个灰衣人从侧边挤进来,手里高举三枚病牌,嗓门比谁都大。
“我奉承平旧灯送药!持牌者先领!”
人群猛地往他那边涌。
韩铁山一步跨到他面前,把人衣领拎起,“旧灯?灯在哪?”
灰衣人脸色变了,“在、在后面。”
沈清棠从他袖中抽出一叠未写完的木牌。牌上只有井号,没有人名。
许季同冷声道:“空牌。”
林渊看向队伍,“看清楚。他不是来送药,是来抢你们刚换的新令。”
灰衣人还要喊,顾延一拳打在他腹上,把人按跪。
队伍里那些护着旧牌的手,慢慢放低了。
周延的笔没有停。木板一块块竖起来:白涧井、伤退营、铁场北棚、三村南口。每块木板前都有人报姓名,有人查症,有人量水。
裴老斛忙得额上全是汗,嘴却更毒。
“黑咳不是要命的黑死,别自己吓自己。”
“你这不是病,是饿,去粮案。”
“谁让你喝旧药的?舌头都烧白了!”
被骂的人反而安定。因为骂完之后,总能领到该领的水和药。
午时过后,铁场北棚的人被送到药案前。
他们比白涧人更难登记。白涧人有井号,有户名,铁场杂役很多连真名都没有,只按棚号叫。一个瘦小少年蹲在队边,手里攥着半块烧焦的病牌,谁问都不答。
韩铁山蹲到他面前,“叫啥?”
少年往后缩。
罗大石认出他,“铁场八棚跑腿,大家叫他小炭。”
裴老斛翻开少年的眼皮,“烟呛,饿,手上有烫伤。不是黑咳。”
少年听见“不是黑咳”,立刻慌了,把病牌藏到身后。
“我咳了!我真咳了!”
“咳也不是这牌上的病。”裴老斛骂道,“你想喝药,还是想活?”
少年眼泪一下掉出来,“没有病名就没有水。旧牌上说,黑咳先给净水。”
林渊把他手里的半块病牌拿过来,递给周延,“旧牌写黑咳,新令写烟呛、烫伤、饥饿。水半斗,盐汤一碗,伤药一份,粮案给热饼。”
少年呆呆看着他,“不是黑咳也给?”
“不是黑咳才不能喝黑咳药。”裴老斛把药布拍到他手上,“去找马梨领水。”
铁场杂役里有人低声问:“我们这些没有户的人,也能记?”
林渊看向他们,“棚号也是名。今日先按棚号记,明日愿意报真名的再改。谁不愿报真名,也照样领水领粮,但不能替别人冒领。”
这句话传开,铁场队伍里的骚动才慢慢停下。
许季同把几类人写成新令小条,贴在木板旁:户名、棚号、营名、伤名,都可登记;旧牌不再决定先后。
有个老妇人摸着木板上的字,问周延,“我不识字,明日有人改了怎么办?”
周延停笔,认真答她,“木板旁站三个人。一个写,一个念,一个是你们村里认得的人。念错了,你当场骂。”
老妇人看向马梨,“她能骂?”
马梨道:“我能。”
老妇人这才把袖里的旧布牌拆下来,放进盆里。
午后,第一盆旧病牌堆满。
周延按类分拣,忽然发现有三十六块牌边都有细缝。他用刀尖挑开,取出一根根红丝。
沈清棠把红丝并在一处,拼出完整的一句。
“太宁东库,旧门不认钥,只认病。”
许季同脸色沉下去,“三十六牌不是用来发病,是用来开门。”
周延声音发冷,“每一块牌都是一个病名,也是一个门齿。”
林渊望向太宁旧墙方向。
谢玄衡已经调来玄甲,“现在去?”
“等。”
众人都看向他。
林渊看着还没换完牌的队伍,“旧门不会跑,病人会死。先把队伍换完。”
傍晚,最后一块旧牌落进盆里。
那个老汉抱着醒过来的孙子,走到林渊面前,膝盖刚弯,就被扶住。
“别跪,去领水。”
老汉把竹签贴在胸口,哑声道:“我认这个。”
越来越多人举起竹签。没有喊声,只有竹签敲在掌心的轻响。
贺三盏被押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一点点灰下去。
林渊让人把三十六块旧病牌装入铁匣,又把新令木板上的名单抄成两份。
“一份留井口,一份带去太宁东库。”
韩铁山把刀扛上肩,“旧门后面若还有人装神弄鬼?”
林渊提起铁匣,“那就让他看清楚,病牌已经换成新令。”
夜色压下来,太宁东库的旧墙出现在火把尽头。
墙下有一道窄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三十六个浅浅凹口,形状正好与病牌相合。
到了门前,众人才发现少了一块牌。
周延把铁匣里的病牌数了两遍,脸色变白,“三十五。”
贺三盏被押在后面,低声笑道:“少一齿,旧门不开。”
韩铁山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哪一块?”
贺三盏闭上嘴。
马梨忽然回头,看向队尾那个抱孩子的老汉。老汉也愣住,慌忙从怀里摸出一块牌。
“我、我不是藏。我怕孩子夜里又发咳,想留着给他压枕。”
他把牌递出来,手抖得厉害,“我不是不认新令。”
林渊接过病牌,没有责骂,只把旁边的竹签递还给他。
“压枕用这个。旧牌进门,孩子领水靠新令。”
老汉把竹签贴到孩子胸口,连连点头。
贺三盏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许季同把三十六块牌按病名排开,忽然发现每块牌背后都有细细的牙痕。
“不是随便嵌进去。”他说,“每一道痕都对应一户。”
沈清棠用火把照着门面,“旧门认的不是木牌,是这些病户的顺序。”
队伍后头有人听见,低声骂了一句,“拿我们开门。”
林渊没有让人退开,“都看着。旧门怎么认你们的病,明日新令就怎么记你们的名。”
周延在木板末尾写下:三十六病户见门。
沈清棠低声道:“遗诏门。”
林渊把第一块病牌按进去。
门内传来极轻一声响,像黑暗里有人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