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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令还没到夜里,就先败了一半。

黑纸被压在中线案上,许奉牍的脸比纸还黑。玄甲军吏要把他拖回阵中,顾延按住不放。

“人从我们案前露的,先问夜令。”

传令骑也不退,“谢帅要亲问牌房。”

两边又僵住。

林渊把黑纸推到中间,“人可以三方同押。夜令先照。”

许季同立刻分栏:许奉牍、鲁生、牌房余人、伤退侧门、逐令副页。邢守岳看见“伤退侧门”四个字,脸色更沉。

“伤退侧门只有老夫和窦三河知道。”

霍连青道:“鲁生也知道。他抬过马灰。”

许奉牍忽然冷笑,“知道又如何?谢玄衡立那么多规矩,最后还不是要靠暗门保伤兵。你们以为他是干净军主?他也有门。”

林渊道:“有门不是罪。用门救伤,还是用门救你们,才是罪。”

许奉牍的笑僵了一下。

邢守岳一把抓住他的甲领,“谁给你的侧门图?”

许奉牍被勒得咳了一声,仍不开口。

霍连青上前半步,“邢帅,别在案前打死他。”

“老夫没打死他。”邢守岳松手,却把人推得撞上案角,“老夫只是想听他说话。”

许奉牍捂着胸口笑,“你们这些老军头,门开久了,就忘了门会被别人记住。马灰抬过,鲁生抬过,柴树根也见过。人多,门就不是秘密。”

柴树根躲在梁满仓妻子身后,急得脸都白了,“我没进过侧门!我只在门外等药!”

林渊看他,“你等药时,门里有没有人问你名字?”

柴树根愣住,“有。一个戴灰帽的人问我娘叫什么,问我是哪村。”

沈清棠道:“问名不是救人,是预备栽名。”

许季同把柴树根的名字从主线旁移开,写到“被问名”一栏。柴树根看不懂字,却看见自己的名字没有被写进“送令”,眼泪一下涌出来。

沈清棠验黑纸,“纸是旧宫夜令纸,墨却是新墨。纸角有黑篷钉粉和一点药灰。”

邢守岳问:“药灰?”

“苦根丸外衣灰。”沈清棠看向他,“刚才借药的人里,有人碰过夜令。”

裴老斛脸色一变,“药从我手里出的。”

“你递给谁?”

“窦三河。”

窦三河走出来,“我递给柴树根。”

柴树根被带到案前,吓得直抖,“我没碰黑纸,我只拿药去给我娘。”

沈清棠蹲下,看他的指甲,“没有墨。药灰在你手上正常。”

顾延问:“那夜令怎么沾药灰?”

林渊看向许奉牍,“有人想把夜令栽给借药线。柴树根若被写成送令人,民村又会被拖进来。”

梁满仓的妻子把柴树根拉到身后,“他没送。”

周延写下:夜令借药灰栽民村,未成。

玄甲阵内忽然有火光一闪。邢守岳转身怒吼:“伤退侧门!”

韩铁山已经带人冲出。林渊没有拦,这次二百步线内有明页,入线人名已写,救火拿人不再是乱冲。

侧门处,一队灰衣人正推着两辆药车往外跑。车上盖着伤布,布下却藏着人。顾延一把掀开,里面是两名牌房余人和一只铁匣。

火不是大火,只是一束油线,从侧门缝里一路烧到药车轮下。若无人追问夜令,等到真正入夜,这条油线会被草灰盖住,车一动就能点着。赵柏冲过去踩灭火头,靴底被烫得冒烟,仍死死踩住。

“水!”罗大石喊。

护伤队有人端水来,刚靠近就被灰衣人用短刀逼退。罗大石没有手去夺刀,便用肩头顶上去,残臂把那人撞得踉跄。顾延的铁链随后到,把短刀卷飞。

药车里的牌房余人吓得缩成一团。其中一个嘴里塞着布,手被绑在车底。沈清棠扯开布,那人立刻哭喊:“我不是许线!我是被他们绑出来的!”

霍连青认出他,“牌房小吏魏槐。”

“谁绑你?”

魏槐哆嗦着指向另一辆车,“灰帽人。他说夜里开门,救出去就给我活路。我不肯,他就把鲁生手指扔给我看。”

许奉牍在远处听见,脸色终于变了,“废物。”

林渊听见这两个字,“写。他知道谁会怕,谁会从。”

许季同笔下很快多出两列:被胁者、同谋者。

铁匣上压着玄线封条,却被黑蜡重新封过。

沈清棠赶到,先看封条,“玄线是真的,黑蜡是后压。”

牌房余人挣扎,“这是谢帅旧令,谁开谁乱军!”

霍连青上前就是一拳,“谢帅旧令不用黑蜡。”

铁匣打开,里面不是兵令,而是旧朝北路密存册。册页上写着旧朝给谢玄衡的最后一道留边令:北路若乱,可自守铁场,暂不奉新主。

邢守岳看见那道令,沉默了一瞬。

许奉牍像抓到救命绳,“看见没有?谢玄衡也有旧令!他不过是另一个旧主!”

林渊没有看许奉牍,问邢守岳:“这令现在还行吗?”

邢守岳声音发哑,“谢帅三年前封了它。”

“有封存页吗?”

霍连青立刻道:“有,在主帅案后。”

林渊点头,“夜令想救的不是谢玄衡,是想把谢玄衡拖回旧令里。”

许季同把话接住,“只要旧令重新见光,谢玄衡就从正面大敌变成旧朝留边之臣。他若认,不能争天下;他若不认,玄甲内部会乱。”

韩铁山看向山脊,“这才是最后一道旧令。”

玄甲大旗下,谢玄衡终于动了。他骑黑马缓缓下坡,身后只跟四骑。

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脸。

不年轻,也不老。眉眼冷静,甲上没有多余金银,只有一道玄线从肩到胸。

许奉牍忽然挣扎,“谢帅!旧令在此,你若不认,北路旧臣不会服!”

谢玄衡下马,走到中线案前。他先看铁匣,又看林渊。

“这令三年前已封。”他说。

许奉牍脸色惨白。

林渊问:“封存页?”

谢玄衡抬手,身后骑士呈上一页铁灰纸。纸上写:北路不奉旧留边令,伤退归营,粮铁归军,民村不入战。

沈清棠验过,“封存页真。”

林渊没有立刻收页,而是让周延把封存页放到旧留边令旁。两页纸一新一旧,中间隔着一块黑蜡。旧令上的字带着旧朝印泥,封存页上的玄线压得很深,几乎划破纸背。

谢玄衡伸手,指腹按在那道玄线上,“封这页时,北路还有十二营认旧印。有人劝我拿旧令自守,也有人劝我借铁场称王。”

邢守岳问:“你当时怎么说?”

“我说旧朝给我的令,只能保北路一时,保不了天下一世。”谢玄衡道,“所以封了。”

许奉牍忽然喊:“你封了,旧臣就服了吗?你以为他们真认你这页纸?”

谢玄衡看向他,“他们不认纸,只认这三年没有抢村,没有卖伤兵,没有拿铁场养私王。”

玄甲阵中,有老卒低下头。

林渊道:“所以许线要翻旧令,不是为救你,是要把三年都变成旧朝余账。”

谢玄衡看他一眼,“你看得明白。”

“看得明白不等于会让你过。”林渊道。

谢玄衡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笑意,“我也没打算过。”

谢玄衡看向许奉牍,“许文牍的人,救不了我。”

许奉牍瘫坐在地。

夜令救敌失败,最后一道旧令也没能把谢玄衡拖回旧朝影子里。

周延刚要写,谢玄衡忽然看向林渊。

“现在,真敌在这里。”

周延笔尖一顿,在页末写下:真敌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