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关总兵并听簿》刚认下韩铁山的名字,天还没亮透,三边的信就先后到了。
先到的是世家。
来人不是崔景沆,也不是崔绍闻,只是一名穿灰青夹袍的旧门客,手里捧着一只细长木匣。
匣子里没有礼,也没有银。
只有一张极薄的退手单。
上头列着乌鹊坳旧押脚四名、折锋坪旧转手两名、北路代领粮签三条,最底下一句更薄。
“门下各自认罪,旧门自保,不再代担。”
许季同看完便冷笑。
“崔景沆真会收手。”
“人他不保了,门壳他还要。”
林渊却没笑。
因为这说明世家已经先倒向了最真实的选择。
不是再跟梁府一起死扛门下脏手。
而是先斩断最脏的那几只手,保住更大的旧法壳。
这才是崔景沆会做的事。
他不是服了。
是认定白牙牌既摘,林渊接折锋残营这一步已拦不住。
既然拦不住,便先收回会坏整张桌的烂口,把自己往“老法仍可谈”的那一边挪。
蒋伯衡派来的那两名边卒一看见这张退手单,脸都更沉了一层。
因为他们知道,这意味着崔景沆那边已不准备再替乌鹊坳门下这帮人死挡。
以后谁再栽进去,便是自己认。
世家这边刚露完口,外戚的手便更急地伸了过来。
北路坡下两匹快马几乎是踩着天边那线灰白赶到的。
马背上的不是传话文书,而是两名梁府旧家将,带着半道调兵札。
札上写得很硬。
“折锋残营旧属北路缺口,今黑石隘已稳,可先拨半营补北坡。”
“韩铁山暂听,不得私整。”
这比直接抢兵还狠。
因为他不说不认林渊。
只说“黑石隘已稳”,便要顺手把最要紧的半营先掏走。
掏得冠冕堂皇,像是在替边上补口。
实际却是趁折锋残营还没整成、旗还没挂起,先把最能打的那半口子从林渊手里剜走。
韩铁山看完那张札,差点当场把它撕成碎片。
“梁府这帮狗东西,鼻子比谁都灵。”
“刚闻见折锋残营要认簿,就来分肉。”
郭镇岳却抬手按住他。
“这便是外戚先倒的方向。”
“他们不再试你能不能接兵了。”
“开始直接抢你已快接住的兵。”
“说明他们也认了,这一口兵真有用。”
这才是卷到这一步最见骨的地方。
世家先收手,保壳。
外戚先抢兵,保肉。
两边都不再用“再看看”的口风装模作样。
都按最终押法出手了。
可更重的,还在第三封信。
那封信不是快马送的,是灰衣小吏直接从怀里摸出来的。
纸不大,字也不多,却一看便知不是私札。
杜慎言、贺行朴、陆昭、罗彦初四人联名,只一句话。
“折锋残营既归前行,愿共担其后问。”
底下另压一枚极淡极细的墨点。
石安。
这比前一夜那张押名短札更往前了一步。
前一夜押的是林渊这条路。
今夜押的,已是折锋残营这一口真兵。
意思明白得不能更明白。
朝里名臣这边,也不再只是替你挡口风。
开始真把后问、后责、后续会炸出来的旧账,一起压到自己名下。
许季同看着这封联名短信,半晌没说话。
因为他终于看见三边全都不再虚了。
世家倒向保壳。
外戚倒向抢兵。
名臣则直接倒向林渊这边,要把折锋残营这一步陪他一起走完。
郭镇岳把三封信平码在案上,看了一圈,才开口。
“现在懂了么?”
“这不是三边都倒向同一人。”
“是三边都把最后牌面翻出来了。”
“谁要什么,谁怕什么,谁肯赌什么,都写明了。”
“这便叫终局站队。”
他一边说,一边把三封信依次压到北路旧图上。
世家的退手单压在乌鹊坳待核门旁。
外戚的半营调兵札压在黑石隘北坡缺口上。
名臣那张“愿共担其后问”的联名短信,则正好落在折锋坪后那道烂坡上。
三张纸一放,连不懂朝里话术的人都看明白了。
谁想保壳,谁想抢肉,谁想押林渊把这口真兵狠狠干带出来,全都已经钉在路线上了。
连蒋伯衡派来的那两名边卒都不再只是皱眉。
他们盯着图上三处被压住的位置看了许久,像头一回发现朝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站队,原来也会这样实实在在压到哪条路、哪口粮、哪支兵的命上。
林渊低头看着三张纸,目光最后落在那句“愿共担其后问”上。
若说白牙牌被摘,是把“能不能碰兵”的试探撕掉。
那此刻这三封信,便是把“碰了以后谁真肯跟”的问题全摆明了。
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躲在半步之外装看风。
风已经到了。
站哪边,也都写出来了。
沈清棠把北路旧图又往前推了半寸。
“既然三边都已出牌,那旗就不能再拖。”
“折锋残营若还不见一面真旗,外头人今日抢半营,明日便敢抢整营。”
韩铁山也把那张调兵札狠狠干拍在桌上。
“对。”
“抢兵的人已来了。”
“这旗若还挂不起来,折锋坪那帮老骨头今夜都未必肯真跟。”
蒋伯衡派来的边卒此刻也终于服了半口。
其中一人低声道:“既然世家先退脏手,外戚先抢肉,名臣又先压后问,那第一面旗便不能挂在京营里。”
“挂在京营,是朝里旗。”
“挂在乌鹊坳,是门下旗。”
“挂错了,三边又会重新借口。”
郭镇岳抬眼看他。
“那你说,挂哪儿?”
那边卒顿了一下,没敢直接答。
因为答案其实已经在桌上了。
白墙在黑石隘。
待核门在乌鹊坳。
折锋残营在北路烂坡后。
若真要让三边都看见这旗不是空名,便得挂在能同时压住这三条线的地方。
林渊伸手,指向图上一道很短的北出路。
“黑石隘北出路。”
“白墙在后,折锋坪在前。”
“乌鹊坳待核门的粮也能跟上。”
“旗挂在那儿,世家便知道这旗不只认门壳。”
“外戚也知道,他们抢的不再是半营散骨头。”
“名臣那边则会看见,押下来的不是一张纸。”
“是一面真能带兵出路的旗。”
“更要紧的是,旗一旦挂在那儿,折锋残营往后每一口粮、每一步路、每一次点兵,都得从白墙、待核门和北出路三道新口子里过。”
“谁想再靠旧门、旧印、旧转手把这支兵拆开,便再没那么容易。”
郭镇岳听完,重重点头。
“这才像选旗位。”
“不是图好看。”
“是把三边都钉住。”
风自北路再卷过来时,天边那抹灰已经更亮。
案上三张纸都被吹得轻轻颤了一下。
可这一回,再没人觉得这是风还没定。
恰恰相反。
是风已定了。
所以才催着他们,必须把第一面真正属于林渊的新旗,立刻挂出去。
韩铁山提刀起身时,眼里那股火已不再只是先前的狠。
更像终于等到了一件该做的正事。
“行。”
“既然三边都认了各自的心思。”
“那就让他们今夜再看清一件事。”
“这旗一挂,谁还敢在定局前夜先动那支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