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风还带着边灰,蒋伯衡那句“黑石隘不是城南旧军门”压下来时,连案角那盏细灯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没抬声,也没拍案,只把腰间那枚旧边牌往前挪了半寸。
牌边磨得发亮,正面一圈旧牙口,正是边军老人最认的门脸。
“报里说会验活名,臣认。”蒋伯衡盯着林渊手里的急报,“可黑石隘前三哨认的是旧边牌,不认灰壕出来的新页。”
“林大人会查页,会整账,这几日京里都看见了。”
“可边军不是谁拿张暖阁黄纸,就能碰的。”
这话一落,外廊几名刚被传来听候的兵部旧吏都不敢抬头。
谁都知道,蒋伯衡不是替自己争一句脸。
他争的是边军那道旧门槛。
一旦林渊这回真带着并边口长铜签踏过去,往后京里那些只靠旧牌吃饭的人,便再也不能把“边军自有边军规矩”挂在嘴上当挡箭牌。
林渊没先回蒋伯衡,只把那封急报又展开一寸。
报上那几行字比暖阁黄纸还薄。
前三哨,现站二十九,领粮四十一,守隘十九。
旧边军与借补兵互不认口,请会验活名,先并守口。
他把那张隘口小签也平码到案上。
签纸湿过,背后那道添上去的浅墨还没全干。
“蒋将军。”林渊抬眼看他,“你方才说,黑石隘认旧边牌。”
“那我想问一句,认旧边牌的人,为何会让十九口守隘,领四十一口粮?”
蒋伯衡脸上那层硬意微微收了一寸。
“边上急时,先领后认,也不稀奇。”
“急一日,能乱三页。”林渊指尖点在小签上,“急三日,能把整口隘子喂空。”
“这不是先领后认,这是有人故意让死人和活人一起吃粮,再让真守隘的人断口。”
孟雁回一直站在门边咳,咳得背都发颤。
听到这句,他忽然抬手,把那张小签要了过去。
他只看了两眼,指头便死死按在“守隘十九”旁边那道极细的小钩上。
“这不是黑石隘原记手写的。”
蒋伯衡眉头一沉:“你认得?”
“认得。”孟雁回嗓子像砂纸擦过木板,“这是北粮警路那帮旧转押手最会留的缺口钩。”
“他们写粮,不写整数。凡是守口真缺人、又想把多吃的粮袋遮过去,便会在旁边多留这一口。”
“盘龙岭当年烂,就是这么烂开的。”
暖阁里一下静了。
蒋伯衡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孟雁回。
“你是宁川那条旧线的人?”
“我是从那条死人线里爬出来的人。”孟雁回低低笑了一声,“黑石隘这张签,不是一般边军烂。”
“是有人把旧北粮警路那套吃死人名、换活粮袋的病,又往黑石隘挪了一半。”
韩铁山听到这里,眼底那点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往前半步,手按在案边。
“既然是旧病,那就别只拿资格说话。”
“蒋将军若真护边军,先把前三哨的人带来对名。”
“我不跟你争谁更像边军。”
“我只问一句,谁敢当着这封报,把二十九口现站、四十一口领粮、十九口守隘认成一回事?”
蒋伯衡嘴角绷得极紧。
他不是不懂这话。
恰恰是太懂了,才更不愿让林渊顺着这口子把手插进去。
因为边军最怕的,从来不是打仗。
是有人拿着仗里的死人数、活粮袋和守口页,逼你把多年来藏在旧门后的烂肉一层层翻出来。
石安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却把一只小木匣轻轻推了出来。
匣里不是牌,也不是诏。
是一张昨夜刚从兵部转来的旧值簿抄页。
暖阁里那几名原本只想听一耳边报的旧吏,看见值簿抄页时,脚跟都不由自主往后收了半寸。
因为话还能争,簿一落桌,许多只靠嘴撑着的资格门便会先塌一角。
“蒋将军。”石安道,“这是兵部旧值房随报抄来的外记页。”
“黑石隘后三棚散补二十七口,前日仍挂‘待补、待调、待认旧边牌’三栏。”
“可这二十七口里,有十三个名字,昨夜已经吃进前三哨的粮里了。”
蒋伯衡瞳孔一缩。
他显然没料到,暖阁手里竟连这页都到了。
“后三棚散补?”韩铁山声音一下沉了,“就是那拨谁都不要的烂散兵?”
石安点头。
“人还在北城候发场外棚。”
“兵部原本想等边上下一道实报再说。”
“如今急报先到了,这拨人便卡在那儿。”
林渊把并边口长铜签拿起来,往案上一横。
“蒋将军说资格,我不躲。”
“可资格若只看谁腰上挂旧牌,黑石隘这封报今夜还会再来一封。”
“我先不碰你整口边军。”
“我只要三样。”
“后三棚散补二十七口,先给韩铁山带。”
“前三哨小签、值页、领袋页,先给许季同和周延对。”
“再给我一口去黑石隘的先行路引。”
蒋伯衡眼底那点冷硬几乎要结成霜。
“林大人胃口不小。”
“比不上黑石隘那张吃死人名的口子。”林渊看着他,“那口子再开一夜,边上掉的就不只是几袋粮。”
“你若怕我碰错。”
“就随行。”
“你亲眼看我先认人,还是先认牌。”
这句话堵得蒋伯衡一时没了退路。
他若不跟,便像是怕林渊碰出真病。
他若真跟,等于边军资格门这道旧槛,先被他自己抬到了暖阁亮处。
承宁帝直到此刻才开口。
声音不重,却把暖阁里那层僵意一下压平了。
“资格不是挂在嘴上的。”
“谁能把黑石隘三页并回活人身上,谁就先有资格。”
“蒋伯衡随行。”
“林渊拿并边口。”
“韩铁山先带那二十七口散补兵。”
“今日酉前出北门。”
一句话落下,蒋伯衡只得拱手。
可他那只压在旧边牌上的手,却始终没松。
孟雁回看着他,忽然又咳出一口血气,拿袖角抹了,才慢慢道:“蒋将军若真想知道林大人够不够资格,不必到黑石隘前三哨看。”
“先去北城候发场外棚。”
“看看那拨连自己名字都快丢干净的散补兵,肯不肯先跟韩铁山走。”
“那才是边军旧门最烂、也最不敢给人看的地方。”
暖阁外起风时,北城方向正好传来一阵极乱的马嘶。
那声音拖得很长,像有人在候发场外硬扯着缰绳,不让一群烂马乱窜。
韩铁山抬头听了一耳,脸上的横肉慢慢绷紧。
他太熟这种声了。
不是好马。
也不是整队兵。
是被旧棚、烂草和死人名压久了的一窝散骨头。
真要把黑石隘先顶住,先得把这窝散骨头收回来。
他向承宁帝行礼,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只回了一句。
“那二十七口,我先收。”
“收不住,我就不配替林大人碰边军。”
北门外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潮马味和旧草棚的烂气。
这风一吹,暖阁里谁都明白了。
林渊要碰的第一道边军资格门,不在蒋伯衡腰上。
在北城候发场外棚,那拨最散最烂、谁都不要的边散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