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第一份真成形的京策,没写成一卷大论,也没想着一口把京仓、边粮、驿转三层全翻过来。他只盯住了总兑口黑簿上那六个字:先帖、次转、后验现。
盯了一夜后,他最终拿笔划掉了前四字里的头两字,只留下一个最窄也最狠的改法:停“先帖”。
“只停这一句?”钱复礼先愣住了,“不把‘后验现’一起打掉?”
林渊摇头:“若一口全打,朝里立刻会说宁川人来京要改祖法。可若只停‘先帖’,后头再怎么转、怎么验,至少活人能赶到纸前。右守营今日最疼的,不就是旧帖先压现站么?”
这就是林渊要的第一份京策。不是推翻整套旧法,而是只死死钉住最会先杀活人的那一刀。温自明和鲁行舟看明白后,都不再劝大。他们也懂,京里最怕的不是你说得多,而是你一开口就当场把最要命的根先点出来。
周延把这一策写得极短,题作《请停总兑口先帖一条》。全文只是数百字,只列三件物:右守营急报、总转副页誊样、总兑口旧式“先帖、次转、后验现”。然后只求一事:凡军粮、驿转、补粮经总兑口者,先验现站与现押,不得先凭旧帖下注。没长议,没浩词,没一句“宁川新法当行天下”。
整份京策窄得像一把刀,专门往总兑口最会见血的地方重重压下去。
写成之后,贺行朴先看了一遍,沉默许久,才道:“你这不是求改法,是求停法。”
“对。”林渊道,“朝里若还不肯看见别的,至少先别让旧帖杀人在前。”
郭镇岳也在一旁把右守营那块糠饼掰成两半,放到纸边:“这策一出,兵部和总转口的人会先跳。你不是说他们贪、他们坏,你是说他们这句老法本身就先杀活人。凡被老法护着的人,都会觉得你这是狠狠拿刀指他们祖宗门槛。”
林渊没退,反而把旁验牌也按在策末:“我若只拿急报说话,他们会说边营一时乱;只拿副页说话,他们会说是抄手乱笔;只拿糠饼说话,他们会说边上夸苦。三样并到一处,再加总兑口那六个字,就不是边上哭穷,而是旧法先叫人饿着。”
午前,京策便通过贺行朴的手送进了暖阁备看。林渊没陪着去,只在壬二院等。他知道这份东西一递上去,后头最先来的未必是赞,也未必是旨,而很可能是一波狠狠更重的旧口。总兑口可以藏在铁门后不见光,停“先帖”这一句一旦写上纸,便便是把那道铁门狠狠拉到了朝里看得见的地方。
果然,午后第一阵风便来了。不是兵部发难,也不是外戚先骂,而是朝门外先传出一句最重的话:“若让宁川并线法摸到总兑口,天下驿转与军粮都会乱。”
这话传进壬二院时,沈清棠正拿着几张从总兑口外头带回来的车脚短记比对。她听完只冷笑了一声:“乱天下?他们先怕的不是天下乱,是总兑口那句‘先帖’不让写了。”
温自明却没笑。他把一张薄得几乎透光的小页摊到长桌上,指着其中一处极细的朱线:“你们先别只盯那句骂。总兑口外头今日给我看的,不只是旧口,还有一条更值钱的账缝。若这缝真顺下去,骂你‘乱天下’的人,后头多半不只世家。”
那页纸上写的,是总兑口外采折脚的小额零记。每车只是三分、五分,单看一笔几乎不值一提。但沈清棠只扫了一眼,便认出其中一枚半圆朱押,与梁府旧封角上那颗碎朱印竟狠狠像到一起。
林渊把那页薄纸压在《请停总兑口先帖一条》边上,没急着说话。他已经知道,自己这第一份京策一出,后头不只会有人拿“乱天下”来重重压法,还会有更深一层的钱袋子,沿着总兑口最不起眼的账缝,一点点往外漏出来。
这份京策写得极短,短到周延起草时一连换了三张纸。第一张写得太满,把总兑、京仓、边粮、驿转全装了进去;第二张又太急,像是恨不能当天就把铁口砸开。林渊看完都压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多一条,他们就能多一层借口。先帖最见血,先硬生生掐断这一条。
”最后落成的,便只有十七个字:总兑口先帖停行,凡军粮驿转先验现名。字少得像刀背,却正因为少,才更难被人拿“地方人贪多揽权”压回去。
韩铁山起初还觉得不够狠:“只停先帖,不动次转,不动后验现,像是只剁掉半截尾巴。”林渊却摇头:“总兑口这种老东西,不怕你骂它脏,最怕你先让它某一处不能照旧活。先帖一停,后头的齐页、转页、北库月兑都得跟着抖。俺也去一把全要,反倒让他们狠狠抱成一团说我乱制。”温自明听到这里,才真服气。
他知道这不是心软,而是懂总兑口这种老法最怕哪一刀。
京策送走后,壬二院没立刻散。钱复礼把驿转旧押页一摞摞平码出来,专找那些“先帖到了,现车未到”的陈年痕。鲁行舟则把北库月兑所近三月的领车短签重新按日子串了一遍,竟又找出两处和右守营差不多的虚领空挂。
几样细页一并放到长桌上时,院中的人都更明白了:这份京策虽只压一条旧法,可那条法下面其实压着的,是整套靠先帖吸血的老机器。先帖一停,后头必然会有人狠狠跳起来护。
也正是在这时,沈清棠把那页外采折脚小记彻底摊平,用灯压力从背面一照。薄页上原本看不清的半圆朱押,最终显出半圈缺口和一道细裂。她抬头看向林渊:“这印不是偶然沾上去的,是连押。”温自明闻言脸色更沉:“若是连押,便看得出外采折脚不是哪一个小房私吞,而是背后真有整袋子人在养。
”一句话,让院中众人都更明白地看见了往后的路:京策刚按住总兑口最疼的一截,外采折脚那条细缝便已经开始狠狠往外漏出更大的钱味了。
傍晚前,贺行朴那边没回帖,却先从门下行退回一张被人折过两次的备看签。签上没批字,只在角上多了一道细红点。温自明一看便懂:“这是看过,不是压回。”说穿了,这份只压“先帖一条”的京策,已经真送到了该看的眼前,只是朝里还没人肯先把态度写明。越是这样,壬二院里的人反倒越不敢松。
他们知道,对手此刻也一定在拿这十七个字反复掂量,准备从哪一头跳起来咬人。
林渊把那张备看签压进短纸下,没再催回音,只让周延把今日新认出的几张车脚短记、外采折脚零页和右守营急报旁注全都另抄一套。京策可以只打一条,证页却不能只留一份。总兑口这种老口最会吃证,一旦看见“先帖”真有人要动,后头必会有人顺着账缝、车签和外采零页狠狠反扑。
壬二院中灯火亮到很晚,亮的不是急,而是这第一份京策既已送出,往后压到门口的,必然是最重的那顶大帽子。